零号高架,钢筋混凝土升起海拔上百米的狂风。这条灰色的伊里丝猎猎吹起紫灰色院服的衣袖。就在刚刚。时速一百八十公里的黑色野兽像排开雾水的豪车,错身而过。
“一到五区,激活。”
翠玉录立在隔声屏护栏外,两脚并拢。几十公分的高架桥边缘不足一只脚长,他的身后就是单行道路面。这条道,从迷雾外,一头伸来另一头扎去,根本不知道何去何从。高架的镜头拉远,灰暗的长龙在暴雨里攀升,是不是上升空间意义上的无限螺旋,一无所知,在茫茫中永远地上旋。
半只脚逐渐露在雾水洋洋的虚空中。
他的脚趾头开始在寒风里上下摆,躯干前倾。透过趾缝末端,可以看到绿油油的五叶爬山虎。被雨水滋润的,在铁灰色的支柱表面疯狂蔓延,密密麻麻地缠了好几圈。
“一区,气流测定完成。”
“二区,分段落体轨迹锁定。”
“三区,空间曲率置信区间预估。”
“四区,相对运动参考系建立。”
“五区,信道传输状况良好——”
“起跳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他脚跟腾空,两臂过肩,像个专业跳水运动员,全身应对数百米高的风压,“零。”
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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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第三讲,也是最后一讲,”讲课的时候,诺秋的目光也没有离开书本,她还穿着那件睡袍,戴有新月形头饰,“过后,你就可以启程了。”
启程,要去哪里,她和他都是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小心得很。没有颤音或者停顿。
“上次,我讲了关于战争的大致情报,现在,请回忆一遍,然后回答我:什么是星杯?”
“为寻救世的根本法,作为御三家其一的地球抑制力提供战场、负责维护规则,其二的月面提供Mooncell超算系统、负责运作战争程序,其三的纯血龙族提供世界树树枝上的恩赐、负责奖惩机制;由此三家联合举办,共同监督,从所有种族选拔才能出众者,授予恩赐,晋升神话之位的仪式。”翠玉录说。
“嗯……一字不差。”
诺秋点点头,她紫罗兰的长发,茂密的一丛,好像长出来些图书馆里的书,还有她一天天都在阅读而丰盛的生命。
而翠夜姐的身上空旷得多。
“今天,我要讲的是:什么是世界?”
诺秋双手平摊在桌布上,在馆内长明灯的照耀下,她的手,划过一个个的圈,这也是世界。
翠玉录看着她,感觉双眼上了层釉光。
“世界是什么?世界有什么?”
诺秋也注视翠玉录。这是一位沉默的学生,也是一位理想的学生。他的性情和理智,都远超过她。
“孔子有云:‘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周易》又说:‘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天是动,地是静,天地是整体,动静合一,时空合一,天地便是世界。”
“《淮南子·天文训》讲:道始於虚嚣,虚蠡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齐俗训》又载:‘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宇宙即是天地,宇宙就是世界。”
“世界又为何?《楞严经》卷四言:‘世为迁流,界为方位。汝今当知,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为界。过去、未来、现在,为世;方位有十,流数有三。’鸠摩罗什所言世界,是时空合一,人所认知,理解之限。”
诺秋的手在桌布上划过,“划定的时空范畴,就是世界。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大千世界、华藏世界、极乐世界皆为世界。世界可为大、可为小,可为一、可为多。”
“世界又有什么?答曰一字,‘气’。”
“气,又同炁,为先天一炁。宋钘和尹文提出,气希微无形,看不见,摸不着,但充满宇宙。气的存在,构成了世间万物的存在,气的运动,引起了宇宙一切事物的运动。”
“在古希腊,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认为‘万物的始基是原子和虚空。’微粒构成物质,自然不是连续的,但是他们忽略了以太。以太是连续的,因而这世上无有虚空。没有以太就没有时空系,没有物质,没有运动,不存在任何物理性质。相对而言,以太又是运动的,它的凝聚造成了不同类别的姿态。”
“其中,已知的最原始的,最不活跃的姿态,被称为‘真以太’,它既不参与万物的形成,也没有普遍弥漫太空。但是它本身,构成了‘神秘’。真以太弥漫的环境,就是神佛精灵的存在地,所谓‘仙界’‘理想乡’‘鬼之国’‘尼伯龙根’‘幽世’等都属于真以太所构造的神秘世界。”
“那月之都呢?”翠玉录忽然问。
诺秋迟疑了一下,她嘴唇张开一条缝,又合拢了,她摇摇头,“月之都的情况有些不同,不是纯粹的真以太世界。”
她继续说,“针对真以太的研究,目前为止收效甚微。真以太的性质不活泼,它不具备学术上的「生与死的境界」,因而大量存在真以太的地方往往生命代谢缓慢,所有的事物都没有寿命的概念,简而言之,是永恒不变的。”
“除却真以太,还存在着维系星球运作的天体以太,光运动中的光以太,静止以太,涡流以太等。所有这些以太,其实都是同一种以太中分离出来的不同姿态,目前存在一种假说——如果能够实现统合所有类别的以太,那么这种以太,被称为统一以太,它具备一切以太所有的性质,它的表现形式多样,能够转换为任何物质,它运动的能量无穷无尽,打破身、心、灵的界限……哦,时间已经到了。”
战争的时间,到了。
诺秋望了一眼石英钟,最短的一针已经划过三转。此时太阳已经退入帷幕。
“最后一问,”女人看向这位寡言的学生,眼神明亮,不像挂在墙壁上的灯光那样闪烁不定,只一点点从内心浮现出来,置身其中,“如果你答的上来,那么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值得回答的问题。”
“——世界会怎么样?”
翠玉录已经准备出发。他边听着这个问题,边整理外衣。他听得仔仔细细,他把领口旁的褶皱捋平。战争即将到来,于是套上厚重而简朴的院服,阿特拉斯院院服。打仗,要拼上性命,他的知识就是他的命。
他紫灰色的院服和他的所学一样厚重。
诺秋静看他推门离去,大雨在浓雾里瓢泼,淋漓地吹洒单薄身姿。吞没他。
但她分明看到光。光从他脚下聚集,形成向上的通路。那些大雨,打不落他,只能击碎过去和死者,然后流入活人中间。
恍然间,她听到出鞘的刀声。
战争已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