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纵向来看,梦幻般汇集了数名声名赫赫的王者的宴席,离席的钟声,却是敲响地,出乎意料的迅速而突兀。
毕竟只要剥开了表层的皮囊,哪怕是伊斯坎达尔自己都能很快发现,那于一腔热血下张罗组织的王者论道之愿景,其实在一开始,就立足在了一个矛盾的起源上。
就像完美之亚瑟与贤王闪的对话所谈及的一般,王道这种理念,从来就不是普适的存在,哪怕是像吉尔伽美什和伊斯坎达尔这样,同样偏向于暴君的王者,王道也定会存在各自的分歧。
这场宴席名为“王宴”,但从本质上讲,不过是对于“王”的一次鉴别罢了。但显然易见,这次“甄别”,并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转折掺杂。
伊斯坎达尔炽烈如火的征服之道,吉尔伽美什傲慢如天的统御之道,阿尔托莉雅闪耀如光的堂皇之道,贤王闪水火并济的宽猛之道,其实都是无可争议的人智之明珠。
这,就如同古树枝桠的延伸一般,表达上虽异之,原初的根上,却皆一之。
虽然被冠上了各样的修辞,但无疑,在场的王者,却又出人意料,而又理所应当地无一不担负起了冠冕闪耀夺目之下的沉重,王之一字,名至实归。
而这一结论的尘埃落定,自然也就意味着又一场宴席的告终,意味着平和之下,被遮掩了太久太久的真实——汇聚英豪的号角,终是名为“圣杯战争”的,战争。
王道,或许本无高下,但名为战场的存在,却能用最直接最有力的结果分晓,哪怕只是战场之上的,王的高下。
所以,当苇原中国的华鸟风月被静默拭去,当相聚的王者,再度回到了因为时间的推移,使得天色愈加深沉如墨的冬木市公园时,因处于凛冬时节,本该寒冽环绕的氛围,却是变了。
更具体的说,是被一种名为战意的火焰,生生点燃了。
“你知道吗,出云的国主?其实我在战斗时,除了鲜血四溅的绯红,总是格外地青睐就如如今的天际一般的,幽暗深邃的色彩呢。”
没有血槽,亦没有给予库丘林的馈赠上那让人胆寒的三十倒刺,简练到只是枪头略显狞恶的血色魔枪,自降临后,可以说是第一次,哪怕是那日面对完美亚瑟时,也没有如此认真地被斯卡哈握起。
“黑暗,代表着未知,代表着恐惧,代表着湮灭,但就我自己来说,我更愿意在此之前,加上一个‘鞭策’的标签。如果放射不出黑暗也无法掩盖的光芒,或者被他者熄灭于幽暗,其实与本就不曾闪烁,根本无出一二。”
血红的眸中,不由闪过了属于斯卡哈的一丝追忆,但与此同时,那抹血色,由海怪骨骼制成的魔枪上,原本苍白却被灭杀之敌的鲜血渲染的色彩,也是逐渐开始闪烁着躁动,却又妖异的绯红:
“不过呢,这般信念成就了我,却也桎梏了我——不断地交锋杀戮,不断地成长强大,只为了不被吞噬弱者的黑暗泥潭埋葬。
但有一天蓦然回首时,却发现‘光源’已经夺目到看不见任何黑暗的影子,想要沸腾曾经的热血,但追求更强的路上,却又只剩下一人的独行。”
被无穷的战斗所锤炼,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赘肉,有的只是赋予不死的女王以猎豹般的迅猛与力量的流线身材,开始被慢慢地舒展了开来,同时释放的,唯有一句不知是疑问,是感叹,还是反问的轻语:
“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呢,大国主……”
“但至少,你也从未认为所见的一切,便是全部,不是吗?”
王鸣的回答,很是简略,他的行动,亦分外的鲜明。
因为话语未落,那柄拄行的竹杖,已经于无声中化为了显露锋锐的竹矛。
而那一身黑色的皮衣,亦是在一阵灵子的跃动中模糊,替换为了一袭被群青色,这种古老的蓝色颜料着染,却无半分文采修饰的,先秦风格十足的长袍。
这身恂恂若儒,却实实在在是王鸣“战衣”的蓝袍,无疑就是王鸣对于斯卡哈的,最好答复。
亦是将斯卡哈早已沸腾许久的凯尔特之血,彻底点燃的,最终信号。
没有更多的言语,或者说已经不再需要更多的言语,两张似乎除了面部线条的或刚或柔外,几乎无甚区别的面庞之间,此刻传递信息所需要的,不过是心领神会之下的,相视一笑。
紧接着,两道紫发长垂的身影,便在各自的伟力下,双双化作冲天的流光,再度清晰,却已是到了吹拂着比之地面更加刺骨的寒风,却也因为冲破了云层,沐浴于冬木市的常人无法沐浴的,星与月的辉光之下的,万米夜空。
而就是在这星月为鉴的瑰丽下,披上戎装的王者,已不再是王者,而不过是两名渴望强敌、渴望战斗、渴望血的沸腾喷涌的战士。
本来清晰的身影,再度化作了无法捕捉,只不过由并行,化为一次次恐怖碰撞的魅影。
没有五行阴阳的色彩点缀,亦没有原初卢恩的神秘弥漫。
没有苇原中国的梦幻降世,亦没有影之门户的轰然开启。
没有须佐之力的狂暴释放,亦没有二段灵基的悄然解除。
这,似乎让这场本就只有沉默的星辰加以见证的对决,黯然失色了不少。
但这,却又正是两位弑神之人,所想要的结果——这是死战,属于枪之极境的掌握者的死战!
枪矛之造诣的登峰造极的肆意挥洒,便是此战唯一的旋律;魔枪与竹矛神鬼莫测的攻守轨迹,便是此战唯二的主角。
纯粹,本就是一种醉人的美丽,比起斑斓的杂烩,往往更能让人为之着迷。
可以预见,长枪或竹矛贯穿要害、粉碎灵核的那一刻,便是这曲激昂乐章的巅峰,亦是落幕的终焉。
但更可以预见,不论孰胜孰败,这场酣畅淋漓的死战之后,战士的面庞上流露的,只会是无憾,与发自内心的满足吧……
…………回归地面…………
“感觉如何呢,这种对你来说应该久违的,等待他人的感受。”
贤王闪的语气,可能是第一次的,在面对吉尔伽美什时表露地如此“柔和”吧,以至于吉尔伽美什虽然裸露上身,但在神话礼装的状态下根本不具寒暑的躯体,都因为强烈的“违和感”,差点打了个颤出来。
不过,这种异样感根本没存在多久,就被吉尔伽美什以一种,似乎根本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无比认真的语气,给击了个粉碎:
“但是,凡俗的等待,和身为王者,迎接挑战者跨过重重关卡后拔剑的等待,可不同呢,老头子!是,出云的国主,的确支配着我无法匹敌的力量,但,这又如何……”
宛若神祗,这便是此刻吉尔伽美什气势的最好阐述,连带着他这句散去了傲慢后语气深沉的话语,都散发着让人为之倾倒的魅力:
“不正是因为看似遥不可及,才更能激起那种,名为‘挑战’的欲望啊。”
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邪魅的笑容后,他身为最古之王的桀骜,也是随着声波的扩散,慢慢回荡于空寂的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