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如酒,贤王闪作出的这个比喻,或许并不算完全契合,但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一个,很是形象的喻体。
既然被认同,那么接踵而至的话题,便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以“酒”为主导的交锋。
盛酒的竹杯,不知何时早已被吉尔伽美什一口未抿地放回了葱茏的草地上,于同色的青草中隐没了自己的身形,而最古之王本人,则是直接将双臂饶有兴致地环在了胸前,傲然依旧地点评道:
“虽然本王不曾,也不屑品尝那庶民的糟糠,不过那东西的性质我还是了解的——不甜、不苦、不涩,只有烈焰般的刺激。”
“纯粹的‘热情’啊,你不觉得,这就是你那永无止境的东征之投影吗,伊斯坎达尔?为了一窥传说中的尽头之海而不断率军驰骋,披荆斩棘,竟然最原始的动力仅仅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野望,还真是‘纯粹’呢。不过……”
吉尔伽美什此时,面孔的线条除了不变的傲然外,却又不由带上了讽意:
“貌似你除了如伏特加一般的豪放热情,却连由之带来、随之对立的极端与无所节制也一并镌刻了呢,马其顿的王!”
“热情,终是有消磨殆尽的时候的!没记错的话,你的东征之所以终结,除了补给的力所不逮,更是因为你的将士们,已经厌倦了没有尽头的征程,已经不愿再,继续下去了吧。”
伴随着血红的眸中,一丝不知是惋惜还是怜悯的光芒闪过,吉尔伽美什,这位“此时”同为暴君,但也因此更理解暴君的王者,落下了最后的定论:
“就这点来说,你的王道,或者说霸王之道,纵使壮丽,但也真是,脆弱呢!”
不留丝毫脸面的评语,可以说都是能冠上“诛心”的标签了,连一直躲后面发怂的韦伯,都不由担心面对这般刺激,这位壮硕的王者到底会如何反应。
但事实却是,对于吉尔伽美什的“点评”,伊斯坎达尔的回复,只是如他所形容的,如入口的伏特加一般带来火热的爽然一笑:
“那又如何呢,乌鲁克的王?我伊斯坎达尔所追求的,本就是这种如同彗星扫尾、烟花绽放般的,纵然刹那,却也永恒的璀璨啊!”
一边爽朗地笑着,伊斯坎达尔与此同时,却是出人意料地,将已然饮尽美酒的竹杯随着粗壮臂膀的猛然一甩,掷向了身旁不远的,一块静静伫于葱郁之中的岩石之上。
从者的筋力,相比常人是何等的恐怖,毋庸置疑的,在剧烈的撞击声中,已然空荡的竹杯,瞬间就粉碎成了四散而去的竹块竹屑,似乎只有那随之萦绕在了石块之上的浓郁酒香,证明着它的曾经存在。
如此作为,像极了理所当然的泄愤之举,但事实,却又偏偏是截然相反的发展——这不过是,征服之帝王的,阐释之开幕:
“刹那的辉煌,那又如何?如果王道如酒,那温吞地细饮慢酌,根本非吾所求!这种极致,这种一口饮尽杯中琼浆,并随后潇洒打破沥尽的酒杯,留下一个让后来者心生憧憬、心向往之的背影的洒脱,就是我伊斯坎达尔的王者之道!”
棕红的眼眸,在此刻彷佛也被火焰所点燃,就那么放射出让人简直无法直视,却又无法无视的炽热,如同花岗岩般隆起的胸膛,更是于雄浑的起伏中,送出了最后的结语:
“王的一生,可以短暂,但王的荣光,必须辉煌!因为永恒的,从来不是王者本身,而是王的意志!那让世间之人不论经历多少岁月,都不曾忘却曾为伊斯坎达尔之人征服四方的豪情的意志,才是我,终极的王道!”
明明依旧盘坐地上,但在不觉间直挺了脊梁的韦伯眼中,此刻的伊斯坎达尔,却是如同凌立万仞一般高大。
而好不容易才压抑住快要从嗓子眼迸出的尖叫后,韦伯才隐约间明白,为什么伊斯坎达尔能成就传奇的帝国——这般的豪情、这般的豁达、这般的胸怀,有什么理由能阻止能人志士们,去效忠如此王者的麾下?
征服王,所征服的哪只是广袤的土地?哪只是异域的人民?他真正征服的,其实更是剑锋所指之处的每一个灵魂。更是一颗颗为之倾倒、心悦诚服的心啊!
“呵,有点意思,那么,为了别让本王失望,那就永远,如同你追寻俄刻阿洛斯的澎湃一样,永远保持着这份,让灵魂都为之雀跃的热情吧,伊斯坎达尔……不,马其顿的骏马,征服王……”
嘴角轻微一弯,流露出了最古之王发自内心的愉悦之情,连带着话语中无处不在的傲然,都在吉尔伽美什自己都不自知间,随之连消弭了大半:
…………稍稍转移一下视线…………
“同为王者,但你,好像并未过多系心此事呢,跨越世界前来的亚瑟。昨晚的长论得到了伊斯坎达尔的认可后,便不再着眼半分了吗。”
这,是久久如局外人一般,只是静静注视一切的贤王闪的突兀发言。
而言及的,正是和他一样,除了时不时对于古酒的一口轻抿,似乎不再对“王”的辩驳。给予关注半分的完美亚瑟。
不过,见证一切的贤王此言,其实仅是因为幼闪看到他后联想到了什么“惨痛回忆”,直接两眼一闭装死去了,致使他无聊(没人叨)之下的无心之语罢了。
毕竟,未曾关闭的全知全能之星,早已告知了他昨晚的时分,这位奇迹般的完美之王,是如何赢得了伊斯坎达尔的对其王道认可;归还之途中磨砺出的预示之眸,亦是预知了这位纯白的王者,将会给予他怎样的答复。
“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所谓的王道高下,其实并无意义吧。”
一边轻摇螓首,阿尔托莉雅另一边,却是竹杯一倾,湖之精灵祝福下的躯体,直接让她违背常理地,如托着软胶般托起一小团倾倒而出的酒液。
而紧接着,珍贵的古酒酒液,就被她缓缓托举,彻底暴露在了悬于苇原的,艳阳光芒之下。
但这种能让清酒匠人气得捶胸口的举止,却正是阿尔托莉雅,所想表达之事的缩影:
“酒,与其说是比喻的王道,倒不如说是比喻的王朝。因为唯有王朝王国,契合于酒的性质。如果稳扎稳打的话,历史的积淀,自然能给王国来深厚的底蕴,就像美酒如果好好储藏,便能在时间的洗礼下愈发醇香。不过……”
手掌一翻,任由已然面目全非的清酒团坠地,瞬息消失在草皮之下土壤贪婪的吸力后,阿尔托莉雅稍稍侧了侧头,就那么不偏不倚地注视着贤王闪道:
“如果国家开始病了,就像酒中混入了杂质后,迟早会失去醇香,变得酸败一般腐朽衰败,迎来。自己的终末。但所谓的王道,可不是这种由时间左右的东西啊。”
语气一顿,顺带一口饮尽了竹杯中最后剩下的酒液后,阿尔托莉雅便在圣青之眸的闪耀下语气平淡,但内容一点都不平淡地直言道:
“王道,其实应该相当于美酒最为巅峰的那一刻,被品酒师回味在舌尖上的意境的美妙。但喜爱白兰地果香芬芳的品酒师,品味龙舌兰时多少会皱眉它的呛口;喜爱伏特加劲大冲鼻的品酒师,品味朗姆酒时自然会遗憾其相较之下的味温,这,是无可避免的悖论。”
“真要论及王道的话,只要王者福泽了治下的子民、获得了瞩目的成功,那走出的本就是最好的王道。他人的或褒或贬加于其上,真的有意义吗?”
饮尽的竹杯,被阿尔托莉雅轻轻放下,但王者的言语,却未停歇半分:
“王有所异,王道自异,哪有什么绝对的是非对错可以评判。唯有无愧,才是属于王的,对错褒贬,不过是后人的鉴赏罢了。”
很直白的论辩,但话语完结后,阿尔托莉雅的声音却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后,由淡然染上了些许黯淡,于终末传出一声,不知为谁而发的幽幽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