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正在埋头赶路。
她戴着一顶巨大的遮阳帽,穿着深色的外套,以及刻意遮掩他人目光的太阳镜,腰上挎着沉重的包裹......这样的打扮,在人潮涌动的闹市中行走,恐怕会被认为是恐怖分子、变装的fbi、克格勃或是日本国安一类的人物,即便在什么奇人逸闻都有的大学校园中,也是颇能吸引人目光的装束——即便少女原来的计划是不引起人注意,悄悄地行动。
这样看起来,似乎算是弄巧成拙了。
“管他......管他的。”她心道,“又没有那么多的人会来注意你。宇佐见莲子!难道你现在会遇到从天而降的巨型怪兽,然后双手搓出biubiubiu的激光将对方轰杀至渣么?”
莲子想到这里,做贼心虚地向四周环顾,生怕真的从哪里冒出来一只怪兽嚷嚷着要让自己付出场费,那可真是糟糕透顶。一边嘟囔着“快走快走”,一边却因为衣服裹得太紧而被炎炎烈日烤的汗流浃背,算得上是某种独特而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惩罚。
是的,惩罚。她自己对自己的刑罚。
莲子——内心里知道,自己在干蠢事,即便将事情只瞒在校园里,不为自己的家人所知,仍然是一项不可饶恕的罪孽。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智力大体没有问题(不然大概也上不了大学)的大学生会跑去追踪这种类似于神谕式的荒诞?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没有人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了!
“科学......”
她默念道,感到阵阵的疲乏。假使自己高三那年真的选择了这所大学的话,大概会开始学习所谓科学的最高殿堂,物理学一类的科目吧。其实是相当不受欢迎的学科,莲子也没有什么决定的必要或是特别的天赋,仅仅是有那么一点感兴趣而已。
所以理所当然地没有选择。刚刚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莲子还兴致冲冲地寻找物理系的那几位教授的联系方式,和对方在网络上联络,希望得到一点建议什么的......虽然回复者寥寥,而且只是一点大话空话,这些却是供给她度过考试前最后那段困难岁月的精神慰藉。那个时候让莲子能够强撑起精神继续学习下去的,无非是这点梦的碎片。
放弃的却很轻巧。只是父母稍稍地旁敲侧击了几下,莲子便很快冷静下来,明白各种各样的不合适,这对谁都不好......最不好的就是自己。父母的的确确是在为自己的前程和美满人生着想,莲子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的心意和正确。
回想起来,京都大学不过是一个自己为自己编织的梦境,是永远挂在猫咪前面的鱼苗,让她有足够向前跑的动力。是否存在、是否真的能够达成,一点也不重要,只要自己能够接着向前跑就好了。
那么——
她看见一对又一对的学生在林荫小道间走来走去,欢笑地聊着天,聊着今天的晚餐,聊着近期的课程、测验、教员头上稀疏的头发又少了几根与隔壁寝室的深夜八卦。她们像翩飞的燕子,叽叽喳喳在这个自由的世界中飞来飞去,自己却只能做一只在夜晚守候的猫头鹰。
“真好。”
莲子想。她在漫无边际、毫无目的地徘徊,孤独的幽灵怪人在这个校园里游荡;说来说去,自己被梦所呼唤而来的,恐怕只是个短暂的诱因,而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是切身实地来此处走一走吧。
如果自己真的能够任性、不管不顾、不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只为自己一时的喜好而买单的话......?
“你迷路了吗,同......同学?想去哪里?”
终于有学生跑来问自己是在做什么。毕竟,莲子的装束加上她晃来晃去的行为看起来实在是相当可疑。
“......不,没有。过来看看而已。”她沉默了一会儿。
“看看?......啊,是学姐啊!”那学生想了半天,忽然一下子反应过来,“那么就不打扰学姐了。再见。”
“嗯......好。再见。”
她看着询问自己的学生快速地离开了,应当是去往食堂的方向;莲子知道那里是京都大学里最好吃的食堂所在地,虽然她此前从未去过。她就是这么肯定,没来由的肯定。
这么说,对方是将自己认成了大四的、即将毕业离开这个校园的学生咯。在最后的岁月里缅怀自己度过的那些日子......这都是什么套路啊!
莲子根本就没在这里待过,她也当不起什么学姐的称谓。她只是来这里寻找自己的梦,寻找那个梦中沉睡的女孩。
“梅莉,梅莉......玛艾露贝莉·赫恩。”
莲子真的豁下脸来,重新联系了自己高中毕业那年联系的那些教授们,向他们询问、请求,希望和他们见上一面,请他们帮忙,查询这座大学中,是否有叫做梅莉的女孩子。
“稀奇古怪的想法......可是,很有意思。”
“你真的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吗?”
“这个实验做完以后——不,等课程下了就可以。真的是很有趣的事情,晚上我会用教师端查一查的,如果能够找到的话,会将结果发给你。”
事实上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帮助。即便大多数教授根本没有理会自己、或是在了解了来意后就干脆地以繁忙为理由推脱掉了,那位星野教授却表示愿意提供帮助,只是要再等等。看起来怪人不只有宇佐见莲子一个呢。她想。
毕业了的校园,夜晚的校园,洒满星辉的校园,二人行走的小路,闪闪发光的景象映入莲子的脑海。她深知是无关紧要的妄想,是在幸福而正确的人生里陷的太深,所以产生的怪癖恐魔。
这些都是引诱人干蠢事的魔鬼,用以“梦想”、“愿望”、“未来”之名,让人掉入早早设好、为人嘲笑的陷阱之中,只给她们打开黑暗门后,微微露出的一缕光。
“我讨厌这个......”
她想这么说。她本想这么说。却毫无抵抗力嘛。
莲子没有可去的落脚之地。她想要去京都大学里的图书馆,想要去校园里研磨着便宜咖啡的咖啡厅,想要去寂静无声的小路,想要听到身边人的声音。
但却什么也没有。她在追追寻寻、前进后退、反复无常,不过是原地踱步产生的幻觉。木屐踩踏地板的声音碰碰作响,楼上却响起了哗啦哗啦大片大片玻璃珠掉落的声音。
没有证明自己在这里存在的物件——人生就此而已,想改变也改变不了——最好的、正确的、幸福的前进......
“喂,莲子!”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她急切地转过身去,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穿堂的冷风,呼呼地在莲子的袖口处疾驰而过。宇佐见莲子十九岁的时候,双手死死抓住了一直在自己头顶晃来晃去的鱼苗,再也不愿意松手。
“什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