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常难以预知自己的处境。
假使将能够预知全部的可能性,连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都能准确说出的生物称之为拉普拉斯之魔,那么,我们的世界将满布无所事事的家伙。既然准确地得知了全部的发展,不论做什么都是缺乏意义的,这就是让人厌烦的程序设定。“你总以为自己能做什么”,但实际上只是呆板地设定好了几个选项。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
除此之外......幸运的是世界并没有那么无聊。比起料事如神、万事皆知的无趣家伙,大批大批随波逐流的白痴充斥在身边。白痴们不会懂的什么叫做重要性,不会明白为什么有些事情必定发生,它们仅仅能对眼下出现的事情进行短暂的随机应变,制造出或好或坏的偏离结果,坑害了所有的聪明人。
本来,假使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聪明机智,那么事件的发展将简单很多;可正是因为白痴的存在,所以智者也不一定那么聪明了。大家都只能在偶然中博得一个不可预见、逐渐偏向的结果——
“你觉得这是命运使然么?”她听着对方满不在乎的语气,“失败了的家伙,都将这方面的责任推卸给命运了。没办法,已经是极尽的筹划、拼命的努力,换回来的结果仍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总不能承认自己是错的。谁都不会做这种事情。”
梅莉茫然地环顾。阳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的神社堂前金灿灿一片;这让她联想到沉甸甸的稻穗之海。尽管远在时空之外,少女只见到大片大片黑压压的机械怪物,不知怎么的,这偏生让她想到温暖而平和的午后。
此处是自己制造出的世界。是自己幻想中的世界。也是导致自己沉睡的世界。关联点,是藏于世界中的隙间妖怪。
面对的家伙,是要毁灭自己创造出的世界,历史的审判官。
世界的创造者和毁灭者,按照少女浪漫而不切实际的想法,应当是不共戴天的宿敌之类的关系吧?但她们却在这里和和气气地聊着天。
梅莉不知晓这些谈话有着怎样的作用,何等的意义,她只是稍有些好奇,想要去见见对方,恰巧对方也想见见自己。梅莉要离开这里了,在见那个隙间妖怪向此世告别之前,她想要尽情地拥抱这个自己创造出的世界。
丑恶也好,美妙也罢,这一切仅仅是少女曾经深蕴其中的小小梦境。
“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很有趣。”
她毫不避讳,何况也没有避讳的必要。本来事情只是随着自己的高兴去做的,谁也没有去拜托她。
“我不会拉下电车拉杆。”先代巫女说,“何况,你已经在扮演神明的角色了,小姐。但你在做了这一切之后,却没有维护好它的力量——你仅仅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小鬼。”
“对呀对呀。我只是刚刚成年没多久而已。”
“然而,正是因为你任性的行为,导致了本该早早被消灭掉的妖怪继续在历史中隐蔽了下来。它们甚至于绑架了部分无辜的人类,成为了历史停滞、无法发展下去、甚至要当机的罪魁祸首,我必须要清除这个错误......那部分无辜的人类因而也会变成和这些早该被冲入历史垃圾堆的妖怪一起的牺牲品。这都是你的错误。还能够心安理得么?”
“啊。”梅莉笑起来,“那样的话,说声抱歉。”
“仅仅是抱歉就足够了么?”她紧接着厉声逼问,“假使单纯的道歉就能够糊弄过关的话,任凭怎样的罪过都能够原谅了!为什么你们这些家伙随便做出这样肆意妄为的决定,一点点也不从全局上去考量......?”
梅莉被吓了一跳。她可没有料到聊着聊着,先代巫女一下子就摆出这副咄咄逼人、恨不得逼着她向所有人都认错的态度来。说实在的,这种轻飘飘的指责,让她相当厌恶。
“是的,我随随便便就这么决定了。”
她朗声说。一点也不逊色于对方的气势。
“那么还这样——”
“本来,我决定创造这个世界,让妖怪与人类躲藏其中的世界延续下去,只是梦境中的期愿。它和演变成必然要毁灭的今天根本没有半点逻辑上的联系,假使要因为这个而憎恨我,强迫我道歉,我只能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明,也从不会做出令所有人都满意的决定,我只能在有限的情况下依照自己的判断来行事。谁会在乎这个!”
梅莉的意味很简单:不论对她做出的事情表示感谢或是憎恶,她都不会有理睬。或者说,对她感谢的人,她会表示亲近,因为这事而厌恶她的人,她会同样地厌恶对方。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梅莉是普通的人类,不会揽下莫名其妙的责任。
爱自己所爱的,恨自己所恨的,再正常不过了。所谓的世界不过是意外的后演,让她知晓结果也是一样的结局。
无辜死去的人类?因此而苟延残喘的妖怪?破坏历史的构成?这三件事加起来,对于青春期的少女而言,还不如一块奶油泡芙有吸引力。
本来,梅莉以为自己这番胡说一气的发言之后,一定会遭至先代巫女更加激烈的指责,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历史修正力鼓起了掌来。她极为赞许刚才梅莉颐指气使的神气——这样子,尽管很微小,可是只有这些,才是创造了世界的神明模样。
“不出我所料,玛艾露贝莉·赫恩小姐,由你来延续这个世界,并不是一时的偶然和疏忽,看来是有其必然原因所在的。”先代想了想,又道,“满不在乎、拿得起放得下的气量,如此乃是出人之资......我想,即便是那个和你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投影,统领了这个世界百余年的妖怪贤者八云紫也没有这样果决的判断。”
“八云紫......?”
“你没有见过她。她也没有见过你。紫应当是你的梦中幻想乡唯一没有出现过的家伙吧......因为本来,你们两个人就是现实与梦的共生关系。”
巫女轻声念道。
“你出现了这里,紫便不可避免地虚弱了起来,她的全部能力、神气,都在慢慢地失去;因为半身不可见到另一个半身,一旦相遇,梦和现实的界限势必会模糊——除非你们主动斩断联系。”
“所以?”
“你再也不会做有关幻想的梦了。然后你可脱身而去。你不知道么,玛艾露贝莉·赫恩小姐,你所在的现实,因为彼此间的相互模糊,存在的历史被分割成了同样破碎的片段。”
梅莉的心倏然收紧。她想起自己的目的,她想起自己要寻找的那个人,她却只能感到一阵空落落的。
为什么即将毁灭这个世界历史修正力要帮助自己离开呢?
“我害怕你。你是不稳定因素,最大的因素......”巫女承认,“我无法控制。唯一一个我确信无法完全控制的点。你会将我毁灭的世界瞬间还原也说不定,即便这个程序走向了最后一次......”
“除此之外,我说过了。我对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态度。所以,在这个前提下,我希望你能够顺利回去。因为有人在等你。”
梅莉知晓对方说的是谁。
“莲子......”
“梦被分成了三个部分。搞得我也不知道真实的世界到底是哪个了。”
在到这里来之前,梅莉想起青年给她看的信件。投递的地址是“京都大学”,投递人是“宇佐见莲子”。
“亲爱的梅莉小姐
我真的认识你么?为什么我常常会在梦里见到你......和你一起在京都大学的星光下漫步。这是偶然闪过的片段,以及漫无止境地守候。我不能理解困扰我的梦境究竟是什么。如果你是真实存在的人的话,希望能回复我。
这是个傻瓜行为。可能之后我会做出更加傻瓜的事情。
......我决定动身到京都一趟。
这封信只写给自己的梦。”
你怎么想?青年那时候这么问梅莉。梅莉说不知道。
现在,梅莉决定切断这些碎片。她玩闹地精疲力尽,却依然相信某种命中注定的东西。
莲子小姐。我们咖啡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