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
巫女说。
“拜祭客。”
青年说。
他毫不客气地从对方手中抢走茶杯,自顾自地给自己倒起热水来——原本神社里是不配置这些物件的。神社里只有酒和冷冰冰的泉水。
这项工程,是灵梦在一家书店度过了有史以来数一数二的寒冬后,方才着手施行。其实她并不喜欢茶水的味道,仅仅是留恋指尖的温度罢了。
“不好喝。”
他认认真真地说。灵梦看见对方微微皱眉,知道按他的脾性,接下来会对这一方面大书特书,唠唠叨叨让人厌烦,因此索性垂下眼眸,等待这一阵废话过去再重新交谈。
可是情节发展并不和灵梦所想的一样,青年只是摆了副开始说教的架势,刚下意识地吐了一个音节便戛然而止。他似乎意识到了啰嗦这些东西根本不合适,而且灵梦也根本不愿意听他讲有关于茶水的高谈阔论,然而这一切都不构成对方克制的理由。
“我又不懂这些。”巫女幽幽地说,“你也没有教过我。”
她说的是事实。在青年破破烂烂的书店里暂住的时候,茶水都由他早早备好了,灵梦需要的时候,自己倾倒便可以——根本不用烦心这些。
“先代巫女没有对这方面下功夫么?”
“阿妈......她认为,没有这个必要。”灵梦答道,“山谷间清冽的泉水就是平日里最佳的饮品。然后,应当庆祝的时候,就去喝酒。随时保持着苦寒的修行与心中怀抱着对于欢愉的期望,是作为博丽巫女最起码的要求。”
“博丽巫女......规矩真多啊。”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既然我这样的人也能够担当,说明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少女指了指自己。她近些日子里被时隔多年、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阿妈禁锢在神社里,半步也不能远离,反而想清楚了很多事情。骄傲的心、自尊自爱的心、颐指气使的心、自命不凡的心,尽管是披在身外的一层浅浅伪装,时下已经全部丢弃掉了。灵梦难以想象自己之前为什么那么热衷于讥讽他人,她只觉得好笑。
忘乎所以吗?可是,只要和阿妈一起待上一天,就能明白,在力量的差距面前,自己和孱弱的婴儿也没有什么区别。那么,将这些华丽的外壳都剥离干净后,究竟还剩的下什么呢?
“......只是一份普通的讨生活工作而已。侥幸在做这件事,也许是命运使然,总之,既然逃脱不得,就尽力将它做好。和天底下所有为了生活的职业一样。”
“博丽巫女可是肩负着守护大结界和维持人妖平衡责任的工作。”
“对。所以,竭尽全力。”她微微吐出口气,“诚惶诚恐。”
“这不像你说出来的话,灵梦......”
“这是博丽巫女应当守住的立场。”
巫女的声音很轻,语调却很坚决。她望着青年稍稍有些惊讶的面容,内心竟意外地欣喜起来:原来他也想不到。原来他也不想博丽灵梦是这样的态度。然而没有办法,临到最糟糕的事情发生,跟往日里总是能够化险为夷、逢凶化吉的解决异变的过程相较,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之前的事件中灵梦一直都在听从八云紫的指示,和她合作,某种意义上和幻想乡的大妖怪们都打好招呼,希望能够维持彼此间的平衡,不至于一时的利益分配不均闹出事来......她接触的都是妖怪们的头目,自然而然地会骄傲起来。她从没这么想过,可事实上,之前的博丽灵梦,仅仅是在对这群大妖怪们负责罢了。
工作意义上。汇报结果上。告知的对象都只是八云紫。发生了事情也是对方让自己来做——但是——职责并非如此吧?
自己要负责的对象,自己要保护的对象,明明是这块自己生长的土地,和土地上孕育的全部生命。然而在它们遇到威胁时,此时此刻的灵梦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走出神社都无法做到。
没用。没办法。直到现在才深切地意识到没办法......也没有帮助。这不是在开玩笑,这是即刻逼近的事实。
“在夏天死去,秋天尚未诞生的那一刹那,三途河的水潮会涨起,然后全部的漏洞、所有的虚假,埋葬于河底的阴影会一并出现。幻想告终之日......毁灭般的大洪水。神明们都喜欢这样毁灭世界。”
她一丝不苟地重复了“阿妈”对她描述的过程。历史修正力......她说起来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她说“最后这洪水会将我一并杀死,伴着我与你们一起”,灵梦不会问她为什么。
“职责所在。”
她也只会这么说。
老旧了的幻想,无人知晓的故事,被时代淘汰的物件,本就是要彻底消失于历史中的东西;当忘却它的人足够多,便会由历史自动将其清理掉。何况,幻想乡这片土壤,本就属于无法存活下来的幻想遁入其中的作弊了。
能够理解,无法接受。
所以......
“这是那位拜托你转告给我的?”青年笑着说,“还是她根本不在乎?不过,这都不要紧。因为我早就亲眼见证过了,灵梦。”
“......你能够做到么?和你老实说,阿妈......她恐怕比你想象中的要有把握。甚至连你这次过来,她都早早考虑好了。不,甚至连考虑也算不上。”
灵梦想了想,又道。
“就好像按部就班的剧本一样。她毫不避讳自己的目的,毫不遮掩自己的下一步,不论是平凡的人类还是强大的妖怪,都是相同地对话。只要不涉及到即将到来的毁灭,阿妈的谈吐既平和又得体,所有人都会很亲近她......假使不知道她的打算的话。”
真是了不起。灵梦发自内心地佩服这一点,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让她大受打击:对方说的话总是正确的。自己无能为力也是,作为巫女的种种不足也是,甚至连无法拯救这个世界,以及自己的内心......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采用的是先代巫女的幻想,灵梦,你难道不觉得越难越难以分辨历史修正力的那部分与自己真实存在的阿妈的分别了吗?那本来就是一张可以肆意涂抹的白纸呀......”
那是与众不同的巫女。即便在全部的博丽巫女,甚至从幻想乡自创始以来数起,先代巫女都是独一无二的人物。
“如果如你所说,是在和阿妈作对抗的话。”她低声道,“我没有信心。一点点信心也没有。对不起,但是真的......”
“是互相影响啦。”青年宽慰道,“你不觉得历史修正力也变了很多么?本来是打蛇只击七寸,苍鹰搏兔的雷厉性子,不论对谁都是咄咄逼人的态度,时下却能够容忍我过来做这些完全无意义的事。”
这更是麻烦之处,不是么?
“起码大家都还活着。在那个日期之前。和平依旧。”
青年昂首道。
“所以考虑这点是没有意义的。要是变更成其他的模样,就更为糟糕了,就是因为这样才有趣——我说过了,我不要牺牲。英雄们都不需要牺牲,谁也不用看到这点。没有人必须要背负这些。”
大家只是在按部就班地前行罢了。
如果能够留心地更加仔细的话,势必能够发现多年前那个事件的“真相”。聪明绝顶的先代博丽巫女是不会那样死去的,不会有人下棋的时候,会做出舍弃主帅、保住小卒子的事情。
即便如此,世事并不如单纯的胜负这么简单。真正高明的棋手才能明白,在危及全盘的棋局中,主帅可以死,小卒不能丢。
“露米娅......那个黑暗事件的真相......?”
“是的。使得八云紫能够真正借机压住妖怪中的反对派意见,着手于温和安抚人类的生存,将潜藏的恐惧隐藏于无形之中的事件。那件事之后,幻想乡......才逐渐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我不要听这些。”她沈默许久,“......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样。阿妈——我不接受,我不会接受她是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而死。”
说白了,仅仅是自私。自己可以这样,别人却不行。这又是逞英雄的表现。
“她因为守护而死去。否则,多年之前,幻想乡就走入即将被历史修正力清除的终末点了。”青年平静地说,“不论能够接受,这是必须做出的抉择,也是自己的抉择。我讨厌要求别人如何如何,所以不论如何,怎样的决定,都会尊重。”
他只替自己负责。
青年讶异于“先代巫女”在同意与梅莉聊天、谈话后,还能让自己和灵梦在这里聊天。这是难得的机会,他要争取一点可变的机遇,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青年自己没有后手的机变。
尊重所有人的抉择,然后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你在使用恶行做模糊不清的事情。试图干扰他人,无法达成目的就强硬达成。”灵梦道,“......真可怕。”
“我说过了,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家伙。仅仅是要一个结果而已——我不在乎。要论上恶行的话,前面六万多次的世界,我可是不止一次地刻意为恶,干了种种糟糕的事,为的是测试怎样让这个世界延续下去......你懂么?我只要这个结果。其他的都不重要。”
青年站起。他转向门口的方向,背过身去。
“梅莉和历史修正力的谈话好像快结束了。我得接她去......灵梦。我们都只是在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已。别骗自己了。”
果然。她想。
自己一开始的感觉是对的。假使说历史修正力完全继承了阿妈的性格的话,青年也是一模一样的秉性。认准一件事情便不会回头,不论怎样困难都会将其做下去。
偏执狂。偏执狂偏执狂偏执狂。
灵梦讨厌这样的偏执狂。真的,她受不了这样。偏偏阿妈是偏执狂,这家伙也是......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执拗的性子啊!
“你要真的,只是那个在人间之里开着破破烂烂的书店,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的人类店主就好了。”
巫女最终只在心里说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