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打开的门窗。
折叠了又再次关上,柔和平缓的飓风将皱褶的窗帘随意挥洒在空中。她听见木柴擦拉擦拉的燃烧声,这声音仿佛永远没有停止过。她必须要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时间的实感,或者时间本来就是这样,像一块海绵,能够肆意地拉长膨胀然后再皱缩。总长度不变就可以了。
反正谁也没有计量的标准......而且又没有其他人。
少女不愿意回头。她知道回头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这个城市里有着高耸入云的高楼,有着巧夺天工的喷泉,有大片大片修剪完备生气勃勃的花草,唯独没有半缕人烟。
牵着手的时候,能够体会到指尖的温度;然而也就仅此而已。过度的好奇造就了不可逆转的变换——她本以为这一切只是坊间的笑谈,乡里的传说,和夜空下随口聊起的不可名状的闲余。
这明明是童话里的小故事。只有她知道什么叫做自私。
“那么,以后要找没有心的人陪我玩才行——”
总归是这样。呢喃着的低语,她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尽地念着那些残酷而美丽的桥段。她仅仅是在等待。
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身体下沉,意识上浮。溺水者抓到了稻草,鬼魅潜入了阴影之中,蜗牛打了个哈欠,不再熟睡。
枝繁叶茂的夏天,它在东张西望,想要爬到一片云朵上去。
返回。
“............嘁。”
少女从冗长而无意义的世界中惊醒。睁开双眼时,她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黑白色;她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只觉得糟透了。
栗色的头发被自己的汗水所沾湿——少女感到阵阵胸闷。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小小的双臂撑着小小的脑袋,加上裹在被子里,使她看起来像是个缩成一团的毛球。被子的气味并不好闻......准确来说这个房间的味道都非常糟糕,少女凌晨进门的时候,还被老板娘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望来望去。这毕竟是只供给穷学生用的、连地图上都没有标识的青年旅社。
“头痛......”
她嘟囔道。少女刚从梦境中醒来的时候,还处于晕晕乎乎的状态,甚至以为自己要永远沉浸在那个空无一人的世界与毫无理由的哀伤情绪里,然而,三分钟不到,便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不得不承认,是房间里刺鼻的味道让她一下子抛弃掉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感伤;这大概只是每个女孩子都会做的、毫无缘由的幻想罢了。少女这么想着,觉得自己恐怕比大多数女孩子还要笨一点,因为她虽然嘴上说着这是傻瓜想法,却真的被奇妙的梦境推动,千里迢迢坐车从寒冷贫瘠的日本东北部小城岩手县赶到只存在于人们谈话中的大都市京都,去找一个之前素未谋面的人。
不,恐怕不仅仅是素未谋面的人这么简单;准确来说,莲子只在自己的梦境里见到对方。只有宇佐见莲子和那位躺在床上,未曾醒来的,被自己唤作“梅莉”的少女存在的世界......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幻想这么白痴的事情啊!
莲子低声“哼”了一声,自己都觉得丢脸,于是干脆在床上打起滚来;蜷缩进被子里的时候,世界一片漆黑:这样也挺好的。她想。要是世界上除此之外没有一个人存在的话,再怎么丢脸也没关系,可这一点也不现实。这是现实,又不是梦。
然后,莲子还是去找自己梦里的人了。
“傻瓜!傻瓜!傻瓜!”
连续锤了自己的脑袋三下,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效果;这是自己的脑袋也怕疼的缘故。就算着了魔、出了毛病,身体也舍不得做出用力殴打头脑的行为,谁让它本来就是由大脑所统领的呢。
如此说来,说是要去京都大学找一个叫做玛艾露贝莉·赫恩的学生,其实根本没有半点头绪可言;甚至自己连京都大学的具体位置都无从得知,只能依赖一些根本不靠谱的寻路app;莲子不清楚所谓的大都市已经变成了什么样,至少在自己的老家,这些自动寻路的软件足够将不通道路的外地人带进无人区。
而且,自己这样乡巴佬的身份,大概会被一眼看穿吧?着装也好,打扮也好,口音也好,无不体现出宇佐见莲子的窘迫内质。莲子自己也称不上是什么钟灵毓秀、内慧其中的少女,她穿睡衣对着梳妆镜时,只感到自己头发散乱、身体瘦弱,完全没什么可以吸引他人的点。
反正是在小县城里,跟着自己的家族过一辈子——在老家自然可以这么想,何况,周围都是这样的打扮,莲子自然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违和。可是女孩子终究会向往绮丽的服装和浪漫的经历,这次偷偷溜出学校、不告而别,大概也是出于这样的虚荣心作祟。
总得要证明什么。证明......自己不像想象的那样平凡。上了一年大学,生活平静似水,不论是恋爱还是奇妙的经历,高中时种种的妄想都化作了破碎的泡影。结果自己和镜子里映照出来的长相一样,既不出色,身材也不吸引人,也谈不上容貌姣好,一无所长的结果就是在虚度光阴。莲子并不指望白马王子之类的生物真的存在,可是轮到自己的时候,又常常会眼高手低。
“要是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别人的眼光该多好......!”
她叹息一声,看着自己的胸前一片平坦,只能无言。少女经过了恍恍惚惚的妄想时间,总算是穿好了衣服,勉强打扮了一番(不得不说,她讨厌这种无用的工序),背着老气陈旧的、看起来是高中生甚至国中生才会使用的包裹,慢慢走了出去。
“早上好~”
莲子没精打采地和老板娘打招呼,准备吃早餐。少女本没指望这样的旅店能提供怎样的早餐,不过,事实上还算不错了。
黄油面包和熏肉煎蛋。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过得去的一餐。
“啊,谢谢。”她稍有些惊讶地接过餐盘,“很......很好吃。”
老板娘眯起眼睛。看起来似乎很久没人夸过她的早餐配置了,不过,她大概对于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小姐,一个人吃早餐?”
“啊......呃,没错。”
“真稀奇啊。”她咧嘴笑起来,“来这里的学生都是成双成对的。像小姐你这样一个人来住一晚的真是很少见。”
莲子偷偷瞄了对方一眼。老板娘是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精明强干、略有些肥胖的女人,除了偶尔进来打扫房间以外,一直坐在前台发呆。少女半夜进来的时候对方就坐在这里,现在已将近正午还是一模一样的姿态,真是难以想象......而且也没有见过这家店有其他的服务员。虽说这家旅店只有五个房间就是了。
“这里离学校很近么?”
“也许。”她答道,“我没去过,也不想去。我只是看见小姐的模样,觉得有点熟悉罢了。”
“熟悉?”
“是的,很熟悉。”老板娘笑着答道,“总觉得......见过很多次。而且,昨晚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小姐是一个人来的呢?”
“一个人很奇怪么?”
“不奇怪,但是......不知该怎么说好啦。单纯看见小姐一个人前来,就产生了这种感觉。不仅仅是熟悉感——大概算是投了眼缘吧。”
我这样平凡的家伙居然也能投对方的眼缘吗?莲子苦笑一声,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悄悄检查了一遍钱包,确认自己所剩不多的生活费都还在里面后,才开始接着应付对方。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的。很对不起的,店主。”莲子道,“并且我也不是本地人。这是我第一次来京都。”
“是吗?偏偏就是......算了,小姐,你喝咖啡吗?”
“咖啡?”
莲子很为难。她可承担不起太多额外的开支,本来就是一场计划外的任性旅行,要是在京都花费太多,可不仅仅是回去不好交代的程度;恐怕回不回得去都是问题。
“不要紧,不要紧,免费的!”对方急切道,“反正这些东西也没几个客人愿意品尝。内子也不愿意喝这些,每天早早上班,这些玩意儿不喝掉就浪费了啊。”
结果,算是盛情难却,莲子被迫答应了对方。其实她有些担心对方不怀好意,不过对于缺乏社会经验的大学生而言,连拒绝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幸好,是很好的咖啡。莲子之前很少喝这玩意儿,这一次却感到了十分的美味;大概这便是大都市的味道?
“很好的咖啡!”
她称赞道。
“是吗是吗?喜欢就好。真的,小姐,我和你说,前几年在这里开店的时候......我其实不想开成旅馆的。”
“那您想开什么店?”
“咖啡厅。”
老板娘言之凿凿,像对待神明一样慎重。
“那为什么没能开成呢?”
“因为内子反对......所以我就接受了。没办法,旅店是很稳定的收入,咖啡厅花费又大,回报又不一定有多少。规避风险嘛。所以只是想想。”
这样。
莲子忽然想起,一年前的升学考试,自己的分数出奇地高,足以够到了京都大学的录取分数线,那时候的自己,也是听从了家人的建议,选择留在老家上大学。
假如自己当初再坚持一些的话......
她忽然觉得,命运,本就是些荒诞不经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