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普通通的蛋包饭。上面浇上了颜色鲜艳的番茄酱和沙拉酱,配着一起当作晚餐的还有一碗味增汤——只是稍稍带点咸味。莲子有时候会觉得这东西就是加了海盐泥巴的热水,不过不要紧,能够暖和一下手心就足够了。
事实上,这样晚还能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得以享用,已经算是莫大的幸运了。所谓食欲这东西,自己骗自己的程度居多,只是化学成分分泌出来的错觉罢了,然而莲子的的确确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对待这份便宜晚餐,让坐在柜台后看报纸的老板娘也吃了一惊。
“吃的慢点。”她慢吞吞地说,“不用这么急。这里又没有第二个饿肚子的人,吃太快会噎着的。”
这话说的一点也不错;莲子已经噎着好几次了。要是旁边没水的话,恐怕就得冲着自己的瘦弱胸膛一阵猛拍,不过就算是带着盐巴的水也好,总算能软化食物,让它们顺利滑落。
“真厉害。”
目睹了这一过程的老板娘不得不发出如此感慨。她每日可用的时间太多,真的来吃她所做的饭菜的人又太少,像这样争分夺秒、狼吞虎咽的吃法,算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让她感到莫名的开心。
“呼~呼~”
结果,因为太专心的缘故,莲子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在将饭菜风卷残云般地了结完之后,还在依依不舍地望着泛着光泽的盘子。
真奇怪。她想。自己这顿实在是吃的太自然、太放松了,一点也不像在一个陌生旅店里,而像是......在家里一样。在昨晚刚刚到来的时候,她还相当嫌弃小旅馆里肮脏刺鼻的油漆味和周边嘈杂烦扰的人声,可是现在就已经完全适应了。就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一样。
对这位老板娘的态度也自然而然地变好了,甚至连不断提醒自己的、出门在外的防备心也渐渐放下。宇佐见莲子舒缓了精神,她觉得对方的面容一点也不和善,可是,谁也不能知道好人究竟是长着一副什么样的面孔。
......总之和自己这样自私的人无关就是了。
“吃完了?那么我可以开始收拾了。房间钥匙在这里......小姐。这么晚了,早点去休息吧。”
妇人开始收拾碗碟。盘子哐当哐当响——这声音反而让莲子陷入了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情景中。她应该老老实实地接过钥匙,打开房门、在狭小而黑暗的房间里冲个澡,然后躺在粗糙的床上,什么也不要去想。
对方说的完全正确。现在是连大学校门都关闭了的黑夜,作为一名学生,在这个时候睡觉,再有必要不过了。
虽然她的行踪看起来很可疑。目的更可疑。
“您不觉得我这么晚才回来很奇怪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
太愚蠢了。话说出口后莲子马上就体会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傻。她的脸上发烫,恨不得跑过去堵住对方的耳朵,生怕老板娘听见。
但是,蠢事已经做下了。
“我只是个开旅店的。不在店里做违法的行为,客人在外面做什么都和我无关。”老板娘一边冲洗着碗筷上的污垢,一边说道,“而且,大多数客人也不愿意被这样问吧。没什么意思,每个人都需要有点自己的秘密。不是么,小姐?”
“是的,我是说......”
她结结巴巴的。想为自己刚才的话作出合理的解释,却发现不论怎么说都只能显得自己更加愚蠢。这使得莲子变得更加沮丧。
“.....算了。没什么好说了。很感谢您,我去房间里了。晚安。”
“晚安。”
对方也向她示意,打了招呼。于是,只好闷闷地向着房间的方向走去了。
乱糟糟。真是乱糟糟的。她不能不这样想;虽说结果与自己预想的一般无二,可是,不知为何,就是因为这样才十分恼火,而且甚至直到现在还抱有着无谓的幻想,这真是......
“小姐,为什么带着两把雨伞?”
老板娘“咦”了一声。诚如对方所疑问的,莲子明白此时的场景很滑稽:她的右手拎着两把伞,其中有一把特别大,将普通大小的那柄包住了,所以坐着的时候没看出来。一站起来行走,就产生了奇怪的景象。
“因为我有两把伞。今天晚上下起了雨......是吧?”
“是这样。可是下起雨来不是只需要一把伞吗?”
“两个人的话,就需要两把。”
“两个人也只需要一把就可以了呀?”
“......那是因为,有一把伞一开始弄丢了。”莲子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见鬼。刚下起雨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出门根本没有带伞。”
她无奈而尴尬地笑笑。然后拿起自己手上看起来比较正常的那把单人伞。
“这个是我在躲雨的时候,路旁买的。不得不说大城市毕竟是大城市,一旦下起雨来,马上就有人拿出一堆伞开始叫卖......这就叫做商机对吧?我是不懂这个。本来只是拿着这个,凑合着回来的。”
“雨只下了一会儿就停了呀......?”
“回来的时候只有积水而已。”莲子说道,“另一把伞——真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许我碰见魔鬼了,要么就是重名,或者是另一个宇宙里的事情,偏巧让我给撞见了......”
莲子嘟囔了这一大堆蠢话。本来依她的性子,就算有人愿意好好倾听她今晚的经历,大概莲子也会刻意将这一桥段给遮掩掉,或是换成让人听起来可信度高一点的说法。可她既然已经犯过傻了,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什么白痴话都往外面说。
“唉。”老板娘笑起来,“看这样子,需要听众是么?我了解的。你刚刚就几次欲言又止了。”
“......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莲子瞟了一眼对方。这个样貌丑陋、举止也无论如何称不上高雅的中年妇女却给了她安心感。真是难以想象,本来这些话是绝无可能对家里人说的,而对方只是个陌生人罢了。“再说了,你自己不也是无所事事么?一天到晚就坐在这柜台前,也没有见你出去过......”
“这话不对。”对方纠正道,“你只有在出去和回来的时候才能见到我。而且认识我才一天而已,这么说完全没道理。”
不过却是事实。
“没有道理的事情常常就是真的。”老板娘完成了清洁工作,回过身来,“我确实没什么事做。诺,你起来之前,内子已经走了,你回来的时候,内子早就入睡了......我嘛?我一天休息的时间太多了。所以不需要这些。就是这样,有人和我说说话挺好的,虽然大多数人来这个都是为了自己的爱情开花结果......没什么不对的。他们自然和我这种已经步入中老年的人没什么话题啦。”
“那么,我应该也算是离中老年不远了?”
“这个。”老板娘想了想,“说不好。”
莲子扑哧一笑。她一下子觉得对方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既然这样,索性将自己的白痴美梦说出去也无妨。
接着,她以自己之前难以想象的坦然态度,向对方诉说了这件事的全貌。至少折腾了许久,在她看来,这事算是已经结束了。
“结果呢?”
“时候刚刚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然后教授登上了学校的网络,开始搜索玛艾露贝莉·赫恩这个学生......列表里面显示不存在。意思很明确:京都大学现在没有这名学生。我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准备放弃离开,星野教授却说什么别着急。然后她忙活了半天,开始查找学校历代的学生名单。”
莲子挠了挠头。
“虽说如此,其实结果也没什么改变。有几个姓一样的,有几个名一样的,完全一致的却不存在。星野教授让我看看那些学生的照片,说有可能是改名或是父姓、母姓的分别,我很感谢她,但很遗憾,和我梦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的,一个也没有发现。事情这样寥寥收尾,其实有点扫兴。不过,也正常。我就这么走出了校门——”
“然后就又接到了星野教授发来的信息。说虽然没有找到玛艾露贝莉·赫恩,却想起了一件事。她本来就管一点学术之外的活,我高中毕业那一年,有叫做这个名字的人寄来一把伞,上署宇佐见莲子收。因为那时候我和学校联络的蛮紧密的,当时的人只以为是家长提前替学生把东西寄来了。或者学生提前搬进来了。但是这东西一年都没有人收,学校又不缺几个钱,一直便就放在这里。我跟着星野教授去取,说来很奇怪,那上面的标签明明是学生寄存,不过,之前又几次确认过,我并没有到这个大学里来上过学,更没有玛艾露贝莉·赫恩这名学生......”
莲子拿起手中的这柄相当大的伞比了比。这伞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了,虽说如此,在学校里被储存了一年,居然也没有沾上灰尘。铁锈也只有一点,简直无法想象。
“就是这个东西。保留的线索只有这个,简直就像设计好的恶作剧一样。可是,也到此为止。没有更后一步的线索了。”
对方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以后,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莲子想了一下,“不怎么办......打算休息一晚,明天就回去。还能怎么办呢?再待几天钱就不够用了。本来这就是计划外的开支。”
“有点可惜。”
老板娘也觉得很懊丧。但也就这样为止,她也不会花钱赞助莲子如何如何,或是让她免费住下来。这也太愚蠢了。
“去好好睡觉吧。这一趟也算不虚此行,辛苦自己了......”
“是的。”
莲子跌跌撞撞地拿着钥匙开门去了。临到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对了。我之前就觉得有一点不对......刚刚想起来。内子不是丈夫对妻子的称呼吗?妻子称呼丈夫应该是外子才对——您怎么一直说内子、内子如何......”
“这个?”
老板娘显得相当镇定。她的年纪很大,样貌平平,身材肥胖,一点也不吸引人。她离青春的时代,好远好远了。
这是她自己早早就遵守好的称呼。一点也不奇怪。既不高尚,也不卑微。
“你不觉得奇怪么?我有这么多的时间,内子又很忙,按理来说我应当去照顾孩子的......不过......”
“啊!”
莲子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她把一切都想错了。或者说,在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就是这么想的。只是觉得......一点也不可能而已。
“感觉怎么样?”
莲子小声地问。
“没什么特别的。和所有平常的连故事都没有的爱情一模一样。”
对方也小声地回答。
“我们一直生活到了现在。并将继续生活下去,直至一方死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