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眯着眼,看着清澈、平静的蓝天,躺在木舟里随着湖水一同被微风吹动。在暖洋洋的午后躺在左右微微摇摆的木舟里实在是让人困意十足。
〔醒醒,叶菲姆〕
妈妈,我就休息一会,只要一小会.....
无尽的劳累正缓缓地把他拖入梦境。
〔叶菲姆,这样偷懒可不行,快醒来〕
爸爸?我没有偷懒...我啊,可是算是很勤奋的了.....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笨蛋叶菲姆,再不醒来就要挨骂啦〕
安娜?别闹...怎么一个个都这样....怎么一个个....我是出现幻听了吗?明明你们早就不在了.....
〔醒醒,小鬼,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老家伙?你怎么?任务不都结束了吗.....你说的我都做了,所有的障碍都已经消除了..难道又有人..得死......啊~拜托,就让我休息会......
〔汉斯,没时间睡觉了,起来,我们要出发了〕
乔?...出发?....我们要去哪?....我们在...哪?.....我...现在...在..在莱茵?!
〔爸爸,醒醒!〕
嗬呃
汉斯猛吸上一口气,把眼睛睁开,劲风差点割伤他的眼球。他正面朝下地飞速下落,跟地面的距离可不太妙。
四肢的控制权在短暂的延迟后终于回归控制,同时汉斯也看到两侧同在坠落的贝尔曼和路德维希。
“乔!”“中尉!”汉斯试图唤醒两人但失败了,而时间已经不允许第二次的尝试。在给飞行服灌输魔力时,汉斯发现只剩下后背和右肩两个输出口还能运转,情况恶劣到了极致:自身的迫降都已成问题更不要说还有两个人需要他的救助。
可放弃并不是汉斯的考虑范畴。他先伸出左手抓住了近处的路德维希的作战服的腰带,再瞬间向右肩的输出口灌注魔力,身体顿时向侧面旋转,然后...
抓住了!
勉勉强强在旋转的过程中拽到了贝尔曼的后衣襟,幸运的再次眷顾,现在的汉斯背朝地面
现在三人离地面还有...五十米..
最后了!!给我撑住啊!!
最大功率输出,汉斯就像被系着了硬绳的已经抛出去到达最远处的球,天空把他拽了一下。
但一个输出口明显不足以瞬间消除三个成年男人从那样的高空下落所产生的加速度,因此他们还在下落,以足以致死的速度。
该死!
亏得汉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反应过来甚至还补了句咒骂,而接下来,不得不实施的冒险开始了――汉斯把飞行服全部的功率转移到了右肩上,于是他们一同向侧面旋转了起来。
天空,地面,天空,地面,天空,铁丝网,金属残骸,血液,天空,地面,迎面的小土山....
在五分钟也或许是十分钟后,汉斯再次睁开他的眼睛。第一反应是寻找另外两名“迫降人员”,但来自胸腹部的剧痛差点杀死他,内出血还有骨折是意料中的后果但疼痛的剧烈则是在预料之外,十秒钟内汉斯只能咬紧牙关通过牙缝和鼻腔拼命地喘气。
“...乔!?...该死...还活着吗?...嘶~~呼~~~...还活着吗?!乔....”
另一个声音先响起:“长官,我觉得..这不太公平...就不考虑考虑...咳咳...”
“中尉?真是..好运,小伙..真是好样的...”
路德维希捂着腹部还在流血的弹孔,说话有气无力,头上又多了几处伤口,整个人看上去血淋淋的。
这时,听上去强忍着的但还是无法咽下口的痛苦的惨叫响起。
汉斯终于回过了气,转过头,看见贝尔曼就在他的左上方,靠在那(三人现在全都在一个由坦克履带刨出的泥坑里,泥坑够大大概是某辆坦克陷在里面不断左右转向造成的,汉斯在中央,路德维希在靠近己方阵地那侧陷在污泥里,贝尔曼靠在离敌人阵地更近的硬化了的泥和土的混合矮墙上),正把手臂放到嘴里,用牙齿的咬合来缓解疼痛和避免引来敌人的注意。
术式爆炸的亮光还在三人头顶上不断诞生,还有不断坠落的魔导士,又有似乎不是很远的步兵和战车前进的声音。
汉斯看着贝尔曼,他的老朋友,相处时间最长的老朋友。汉斯愣愣地看着他的腿...或许该说大腿还剩下的部分。
白骨、血肉和血管,交缠、外露着。血液像被浪费了的泼洒到地上的水,浸湿那片土地甚至似乎有种快要漫出来的感觉.....
“乔?”
贝尔曼只能低声嘶吼,无法回应。
汉斯冒着二次受伤的风险翻身,并屈手把自己撑起来,然后是膝盖撑住地面,开始爬行。
路德维希从他自己的作战背包(幸运的还挂在身上)里掏出绷带、止血粉和一切他能找到的紧急医疗用品。留下一卷绷带和一小袋止血粉,其余的装进背包的侧袋扔向汉斯。
“长官!拿着!....咳咳...嗬..咳咳..左侧袋,.医疗...咳咳咳...咳呃..”
汉斯伸手把背包拽上,继续爬行。泥地拖出一条明显的印记。
“嘿...乔...没事了,我来帮你...嘶~...伙计,你知道你得撑住。”
汉斯咬开止血粉的袋子,撒到断口上。
“乔,你得止血,我需要你用魔力调节血液流动...你能做到吧?...我们见过更糟的不是吗?你能行的....乔,看着我,看着我,撑住知道吗,我们就要获救了,明白吗,你得再撑一会。”
贝尔曼勉强地点点头,毫无血色的脸呈现扭曲的神色,袖子被血液浸湿,他快要死了,汉斯和路德维希...应该是所有人都能直接看出来。但接下来,状况改变,断口的血液正明显地慢慢减少,血管在魔力这一真的很难算是科学的物质的作用下重新连接,就像一场没有医生的手术。
加上汉斯妥当的紧急处理,贝尔曼奇迹般活了下来。
路德维希的自救也很成功,三人都活了下来。
唯一还能勉强移动的汉斯把路德维希拖到贝尔曼旁边,这里更加隐蔽,在施加幻象术式后,凭借今天已经不知该如何评价的运气——是好还是坏?——总算在共和国军不断向前涌去的步兵潮里再一次幸存。
“汉斯,看来这次,我也可以退役了。大后方的平稳日子就要来了。”贝尔曼还是一如既往的诙谐,也反映出他似乎真的摆脱了死亡线。
“....有道理欸!!...哈哈哈....我还有手!...哈哈..”贝尔曼举起双手模仿一个小丑玩戏法摆来摆去。
路德维希真的不知道为啥这样的情况下,自己的长官和贝尔曼少校两人还能一起开玩笑,这甚至可以算的上门特技了。就是这样诙谐平静的语气让他们的话变得使人....安心?大概是安心,又或者是失血太多,路德维希现在异常困倦,想向他的长官请示一下是否准许他休息一会会。
“长官...我...”但连话都没说完,路德维希就睡(昏)了过去。汉斯和贝尔曼的脸色比路德维希合上双眼的速度还快的速度变成一片严肃。
“汉斯,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样的小戏法....”
“乔,我们得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好吧,好吧.......我先提案,扔下我...”
“否决!我们三个都得回去。”
“这是不可能的,汉斯,还有三分钟,三分钟后,三个师的炮兵会把这里炸得一干二净,留在这就是等死。如果你带着路德维希中尉,运气好点还能躲到旧战壕里,但如果再加上我....你知道的,是三个人全都死还是让一个人死,这个不难选择。”
“说完了?说完了,就把演算宝珠拿给我,然后闭上嘴好好在那里待着。”
“汉斯...你得做好选择..”
“去你的,乔!我做好了选择!我选择三个人一起回去,没有人会被留下,没有人!”
“那是不可能的...”
“我说可能!”
“艹,没有可能了,汉斯!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想用三个演算宝珠加大术式演算从而加固魔法盾是吧,以为这样就能活下来了?那是三个师的炮兵,不是三个排!不是些三十七毫米的水枪,是tm一百二十的炮弹,你觉得你是神吗?挡住这些?艹!”
“我说了!我可以。”汉斯直接把贝尔曼脖子上的演算宝珠扯了下来,连同自己和之前向路德维希要来的两枚,一同放在了地上。随后也不再跟贝尔曼斗嘴了,而是将防御术式直接绘制在地上来增加魔法盾庇护的范围。
贝尔曼明白汉斯是不准备听从自己的建议了,而是选择一条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的决定。他不能让汉斯这样,绝对不行,那个中尉有孩子和妻子在等他回去,汉斯也有了家人在等着他,乔·贝尔曼只是孤独的一个人,孤儿,单身汉,没有人在等他回去,他的结局该是这样:为国家而死,和那些老朋友们一样,死在这里.....至少这样比退役后孤独地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要好。
“汉斯,你得回去,路德维希中尉也得回去。”
“我当然tm的知道.....我们都会回去.....”在绘制术式的汉斯显然没法再分散注意力。
“我记得你说过,你对你家的小姑娘许下过约定..大人毁约对孩子的教育不好。”而这对贝尔曼算是个好消息。
“是啊..是啊”术式大体成型了,三个同心圆为主体的增强型防御术式只差些细节末枝。
“路德维希中尉有三个孩子,还有个漂亮的妻子,这样让人羡慕的年轻人不该死在这。”贝尔曼安静地从作战服的内侧掏出了那把自己老是拿去炫耀象牙枪柄的左/轮。
“我会照顾好他的,作为他的长官,我会让他平安地回去。”
“听起来怪熟悉的,汉斯。”贝尔曼轻轻地把保险打开,又再次端详了一会精致的左/轮,枪柄上细腻的纹路,笔直锃亮的枪管....
“乔....之后有时间,去大伙那看看?我知道他们都在哪里...”
“当然..汉斯...所以,请好好活下去,为了我们所有人....”
“你在说什么狗s.....”
汉斯转过头,看见贝尔曼把枪口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身子直接蹿了出去,不管贝尔曼在想些什么狗shi玩意,但现在,必·须·阻·止·他!
“砰!”虽然周围全是爆炸声、枪声、惨叫声,但汉斯还是清楚地听见那把手/枪明亮的响声..
“怎么会....”贝尔曼看着自己差点被折成骨折的手和偏离了自己脑壳大概只有三毫米的枪口,只能是陷入呆滞。
“你是怎么做到....”
汉斯毫无废话也不想听贝尔曼废话,一手刀切在贝尔曼的脖颈上,使他瞬间窒息昏迷了过去。
这时一种更有节奏,更震感的炮声开始从远处响起,共和国的士兵之间在转达着什么,叫喊声一片接一片,他们开始撤退。
汉斯回到术式旁,放上三枚演算宝珠。魔力被调动,术式的节点被连同,三枚演算宝珠被强行构筑在一起。
运气好的话,一发都不会挨到,运气差也就是两枚炮弹。这不是很简单吗,汉斯?也就需要一小会,坚持一小会....
汉斯这样想,而鼻腔和耳道却已经开始溢血,断指重新传来痛苦,魔力就像在自己身子里开着战车乱闯。
徐进弹幕一步步地靠近,把慢一步没有离开的所有东西都吞进去、碾碎、或许再吐出来一点——死亡在踏着脚步来告诉所有事物它的到来。
在即将面对死亡的这个时候,总要来些安慰的话不是吗?
一句汉斯从未料想到会从自己嘴里说出的、甚至是他一直很厌恶的话,在这时响起,虽然他自己能听见:
“愿父神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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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尔蒙德会战的第一天,战斗持续了七个小时, 双方总计投入了超过二十万的步兵、一百四十辆战车和超过五百名的航空魔导士。自鲁尔蒙德到贝德堡的帝国阵地遭到共和国军优势兵力的进攻,防线出现了好几处缺口,导致防御在鲁尔蒙德西南部且首先遭受攻击的掷弹兵第二师陷入三面重围,但第二师在面对三倍于己的敌人时并没有胆怯,在坚固阵线上的英勇作战使得近一万名共和国士兵伤亡,特别是战斗最激烈的时刻,第二师的最高指挥通过申请大胆地将三个师规模的炮兵集中在一起对冲锋中的敌人发动令其绝望的大规模火力覆盖。然而即使步兵与炮兵如此”精彩的演出”,还是败给了这场战争中最引人瞩目的战斗——史上最大规模的魔导士混战。
平时作为高价值作战单位的魔导士们此时此地被成批成批地投入同一个战场,在这样一个并不是很开阔的空域投入了如此大量的魔导士结果就是,战斗的血腥程度和惨烈程度前所未有,魔导士的阵亡率第一次大于、也是第一次远远大于负伤率。这也使得一段时间内各国指挥都认为大规模使用魔导士并不能起到良好的效果。
直到三十年后在两国各界人士的努力下,才统计出共有二百四十三名魔导士葬身于此地。
魔导士的坟墓
这是后人对此地的称呼。
而现在——会战的第一天,1921年三月十三号晚九点。就在这个〔坟墓〕中,一个身影正费力地把另一个人形物体拖出巨大的弹坑。
在月光下,穿着被黑泥沾染着已经快要看不出衣服原样的帝国魔导士作战服的汉斯尽量低下身子双手从副官路德维希中尉的腋下绕过,用这样的比较省力的方式把他拖到了平地上。
“咳咳!...咳咳!”每一下大口的呼吸都使胸口无比疼痛,汉斯就连拽行一段不远的距离都需要休息来避免自己因氧气不足而昏迷。
如果是以前,把两人一块拖到那(帝国军旧战壕,处于炮兵射程内所以没有被占领)都不会这么费劲吧,更不用说用上魔力了....
汉斯右手抚上演算宝珠,只能再次确认自己无法感应到任何魔力微粒的存在。
但也没时间再叹息了,本就是预料中的事情。只是这次回去,那些没良心的上层会不会把自己扔到步兵里......一定会吧,毕竟那群家伙全是一群利益至上主义者。
或许能申请到一个伤假?到时候,得带乔去看看兄弟们....我还答应了路德维希去喝酒来着?....还有,安娜....
真重啊!乔尔·路德维希中尉!第一次觉得你这么重,伙计.....你得先在这待上一小会儿了,中尉,毕竟还有个人在等着。
汉斯侧过右脸,用右眼再次确认了下经过漫长拖拽现如今被推进旧战壕里的路德维希的伤势——很糟糕,但不是最坏的情况,起码还能活着。路德维希作为最早负伤失血最严重的那个,在被炮击的冲击造成震伤后一直就昏迷不醒。
原路返回到弹坑,贝尔曼正好醒了过来。他带着一脸“你还要创造几次奇迹”的震惊表情看着汉斯。
“我们居然活下来了....”
“是啊....你说如果某个白痴已经自杀了会不会给人笑死。”
“那也会被别人称赞为为提高同泽的生存率而无私地牺牲。”
“真是说不过你,就这样还要嘴硬几句。”
“哈哈哈-----!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汉斯。你知道我的德性。”
“别贫了,乔......现在我该带你回去了。”
“好吧,好吧。”贝尔曼略微落寞地看了眼双腿,“现在你是老大。”
“我可一直是老大,乔。”汉斯把贝尔曼扛了起来,“呼—呼—我们..得快点了..”
拖拽的声音可是不小,汉斯已经听到了几句使用共和国语的急切交谈。他们大概已经被发现了。只能在旧战壕再躲一阵了,如果能安全回去的话...
不准备浪费时间,于是汉斯扛上贝尔曼后直接最大步地往战壕赶,强忍着心肺的疼痛和忽视浑身肌肉对自己的哀嚎。
“嗖----呦呦呦”汉斯第一次觉得照明弹升空的响声是真的难听。
“啪---”
脚下的地面顿时从乌漆一片变得明亮。
“该死!你还能用魔力吗,乔!”
“很遗憾啊!演算宝珠都损坏了!”
“都?我的也坏了!?”
“是的,我的长官!”
步枪的响声已经开始在环绕两个人了。身边密集的嗖嗖声让汉斯第一次感受步兵是怎样活着的。
别有机枪!别有机枪!别有机枪!老天爷,别有该死的机枪!!!
汉斯心中无限的祈祷,甚至哀求。只要有一挺机枪他们就必死无疑。
一声贝尔曼觉得就在耳边的枪声响起后,“!”汉斯突然跪了下去,差点把贝尔曼甩到了地上。
“汉斯!!”
汉斯沉默了一小会儿,又再次站了起来。
“FICK!...崴.到..脚了!”
“该死,你吓死我了!汉斯,你还有机会把我丢下,做好选择!”
“你就闭嘴吧!”
汉斯一瘸一拐的,进行最后一百米的“冲刺”。他和贝尔曼两人就像在猎场里飞奔的野鸭,接连不断的子 弹都恨不得先尝口“鸭肉”,而且越来越逼近,越来越逼近,嗖嗖声都快灌进两人的耳朵里了。
“汉斯!别让我们两个都死在这!”
“你——给——我——闭——嘴!”汉斯把身子放低,突然停止前进,尽最后的力气把贝尔曼扔了出去,贝尔曼在一个小弧度的抛物线飞行后头先着地,不巧磕到了还没被炮火碾碎的石子。
直接晕了过去的贝尔曼在地上翻滚了两周后跌进了战壕里。
力竭的汉斯不得不暂停下来喘口气,跪在地上祈祷那些正在瞄准的人都能有那么一秒的失误。
只差一点……还差一点……
汉斯强迫自己站起来,即使双腿在不堪重负地颤抖,跨出右脚,一颗子 弹打进了地上的泥泞中,溅起一团污泥。
动起来,你这该死的腿!
汉斯再跨出左脚,却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最后倒进战壕……
枪声渐渐消失,密集到零星。无人区重回寂静,月光重新成为焦土里唯一的额外成分。
“哈……哈……哈…………”
汉斯将自己靠在堑壕的壁上,转头看了眼路德维希和贝尔曼。
“哈哈…………咳咳……”贝尔曼头朝下卡在路德维希的双脚间,断腿直朝着天空,如果还有下半截退腿的话,它们就会挂在堑壕外。那个看上去真的是个很滑稽的姿势。所以汉斯笑了笑,艰难地。
两个人看上去很惨,感觉就像死人……但并没有,他们还活着,还能回去,还有机会……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所以汉斯笑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道了,难以思考……
[一切就要结束了]
什么……
“扑哧”一个生物飞到了堑壕的沿上,头部扭过九十度。紫色的眼眸使这个生物跟它的亲族们完全分离。
一只知更鸟,流露着人性的眼神看着汉斯。
“请……不要……”
“我……恳求您……咳咳……”
知更鸟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跟汉斯沟通,而汉斯则是认真地回应着。
[你知道自己的状况]
[不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你的旅程结束了]
[真的是场好戏,汉斯]
[但同题材的戏剧终有天会看腻]
[所以]
“咳咳……”
所以要有新的剧目和新的演员吗?
[是的]
……那他们能活下去吗?……
[当然可以,挣扎然后幸存也是场好戏。鸣枪三声会有人找到他们的]
那就足够了……
[可你的内心并不这么想,不是吗?你在不甘,在愤怒,甚至在自责。]
哈哈……当然……我也想活下去!也想回去!也想……和家人团聚……
[你的确要和家人团聚了,这点你应该对此感到高兴,毕竟你曾违反了交易,而我没有剥夺你的奖励]
……可回家的只是叶菲姆……
[人类总是贪图更多]
很抱歉啊,我们确实是这样
汉斯自嘲但又悲伤的笑了笑。
[你的剧场已经拉下帷幕,汉斯·哈鲁特,现在你可以进行你的闭幕词了]
汉斯的眼睑不住地开始下垂,脸色逐渐苍白。僵硬的手指把腰间的左/轮 手/枪拔了出来,指向天空。
“砰!”
我真的很抱歉……
“砰!”
没能遵守约定……
“砰!”
安娜,我的女儿,请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手/枪砸在地上,慢慢被流经的血液所浸染。
[最后只剩下内疚了吗……]
知更鸟扑棱翅膀飞向天空,跨过无人区,飞向帝国的阵线。
++++++++++++++
一小队帝国士兵在十分钟后从另一头翻进了堑壕。领头的是法汉下士,科隆的英雄。
小队中的其他人都在猜测自己的长官到底要做什么才会这个时候来到如此危险的地方,虽然他们都听见了十分钟前的枪声,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况且长官甚至还没有跟上面通报。
担忧和紧张环绕在他们心头。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此行的目的。下士找到了躺在堑壕里奄奄一息的两名魔导士和……一具尸体。
“带他们回去。”
下士对部下说道,自己背起了那具尸体。
“得带他们回家。”
士兵们现在觉得自己在做件很伟大的事,也不再有担忧和紧张。
长官是怎么得到消息的,这个问题由于优先顺序靠后也没人提出来。一行人缓缓退出了无人区。
++++++++++++++++++
柏林市内,国家公墓。
今天这里聚集了很多人,军人占据了绝大部分,这象征着一名优秀的帝国军人将在今天举行葬礼。
汉斯·哈鲁特少将,将作为为帝国国家公墓中军衔最低的成员于今天下葬。军界顶层人士大都出席了葬礼,或许汉斯在普通士兵内没有什么名气,但在权力机关里一直被很多人所认知。所以你能在这里看见五位中将,一位上将,以及党卫军的一位最高指挥----约德尔·沃尔夫。
就在这群或高大挺拔或年迈威严的军人们之中,有个不太合群的身影。
安娜·哈鲁特下士,哈鲁特少将的女儿,十三岁的少女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即使她也穿着严肃的军服。
安娜的悲伤毫无掩饰地显现在脸、肢体、身上散发的气息上。与其说是悲伤不如形容是绝望的氛围。自从昨天在谭雅怀里发泄地哭泣后,安娜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进食。多恩教官交给她的不只是一封阵亡通知书还有一同捎回来的一枚染血的十字架。安娜这二十小时一直把它握在手心,棱角都已经扎进了血肉还是死死地攥着。
她的父亲死了。
意味着她再一次成为了孤儿,意味着她再一次失去了家。同时,她在这几个月的艰苦训练,做出的各种各样的努力,现在全都算成了无用功。所有的一切,痛苦、忍耐、期望、计划、展望全变成可以扔进废纸篓的无价值的东西。因为父亲已经死了。
这算什么?还未开始就失败了,连机会都没有给予。仿佛是注定的悲剧,注定要受的苦难。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都这么努力了,明明只想帮一次给予自己救赎的人的忙,可又再一次什么都没做到,只是.....看着他们死去。
除了悲伤,安娜现在还有迷茫、不甘、愤怒和....大概是怨恨吧。
“砰砰砰!!”礼枪开始鸣响,鸣枪队的士兵动作整齐划一,接连打完四发子 弹后,把枪立在脚边。棺木在四名身穿军礼服的士兵的抬动下缓慢接近墓坑。最后,在所有人缅怀过后棺木放下墓坑。汉斯的事例被司仪一一道来,安娜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父亲可能是位了不起的人物,是可以冠上英雄称号的伟大的军人。
照例,亲人得把第一捧土铲进墓坑,所以安娜接过竖起来就比自己矮一个头的铁铲......
一小铲的土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棺木上,薄薄的一层。
父亲已经死了,这是第几次安娜被重复强调了?
好想就这样直接放弃一切,跟父亲或是母亲重聚.....
突然,一双年迈的手从安娜手中拿过铲子。那个站在安娜身旁的老人这样说:“作为他的女儿,你得更坚强一点才行.....什么都不能阻挡他,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他屈服,在我的认识中,你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人。”
“阁下,很熟悉父亲他吗?”
老人约德尔,铲起一铲子土把它倾斜到墓坑中,说到:“嗯,可能没人能比我更熟悉他了吧...所以我知道,他一定会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
“哈鲁特下士,如果你爱着你的父亲,那就遵循他的遗愿——好好地生活下去。”
约德尔脱帽向棺木默哀三秒后,准备离开。
而安娜叫住了他:“阁下!父亲他....他是为了什么而死!?我想知道!”
“......”约德尔看着安娜的眼睛...真的和汉斯很像的蔚蓝色眼睛,“我想应该是为了这个国家吧...”
如果某个次参谋长在这里听见这句话觉得会毫不留情地笑出声,一个只愿为家人奉献的父亲被强制“为国家”牺牲了,该说可敬还是该说可悲?
安娜似乎得到答案的同时又下定了一个新的目标。虽然这个目标可能和汉斯的愿望背道而驰....
葬礼平淡地结束了。军界两派人士都展示了最高的敬意。
汉斯·哈鲁特少将被追授帝国最高荣誉——“白银勋章”为致意他终生对帝国的杰出贡献。
柏林日报全程报导了这场葬礼,汉斯的事迹(当然只有好的)和安娜的事例都被报纸刊登在首页,这让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苏曼女士了解到了事情的真相。身体状况不太好的苏曼当天被送入了医院。而安娜的两位玩伴,同时向他们的父母提出要去军队陪伴安娜,然后不出预料的给制止了,毕竟两人都没有魔法天赋。
路德维希成功在战地医院的救治下存活,但没能回家,在不久后重新投入了前线。
贝尔曼,由于残疾最终回到了后方从事党内的文书工作,他也已经找过安娜,向她....道歉,并且愿意为安娜提供任何帮助。
教官多恩和贝尔曼等人都向安娜提议:让她从军队中退役,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但被拒绝了。
葬礼十二天后,安娜和谭雅以及其他二十名实习魔导士搭上了前往诺登地区的火车开始了战地实习。
+++++++++同时帝国中南部的一个小庄园内++++++++
大门被凶狠地踹开,标有党卫军标识的士兵鱼贯而入,把所有可能用来逃离的地方都占据。两名党卫军士兵从卧室里架出来一个秃顶的中年男子,这个人是名少校,在情报局做文书工作的 ,现在他正要面对叛国罪的起诉,只是不在法庭上举行罢了。
等中年男人被压到客厅的地板上,身着陆军军服的乔纳斯在随行党卫军尉官略带仇恨的注视下走到男人跟前。
秃顶的少校汗如雨下,他是第一次看见陆军和党卫军一同行动,也就是说这次行动被两方同时授予了许可,而自己就没有可能找到一方势力作为依靠了。
乔纳斯问了问尉官:“他的家人找到了吗?”
“在他准备把她们送出国前在国境上拦了下来。”
“带来了吗?”
“当然,你应该很清楚我们的办事效率。”
“那就让他们一家待在一起吧,毕竟之后没有机会了。”
尉官敷衍地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乔纳斯这时开始讯问只剩下惊恐的少校,他伸手抓住少校的脖子并拽了起来问道:“你跟共和国那边的联络员是谁,你们怎么联系?”
“我愿意说!只要保证...”
乔纳斯突然用力扼住对方的脖子:“保证?你是想开条件吗?那我只能说,不管你说不说,今天你一定会死。但你可以选择是否和家人一起死。所以告诉我,谁是你的联络人,你们怎么联系?”
少校只是想再挣扎下,希望能有一丝机会为自己开脱,所以沉默。
这时尉官把少校的妻女带了进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乔纳斯直接抽出枪对着少校的妻子大腿就是一枪。
惨叫即刻响起。
“嘿!”尉官不满地喊道。
乔纳斯理都没理,转过头对少校说:“我刚才打穿了你妻子的大动脉,所以你还有三..或许时两分钟来告诉我谁是你的联络人和你们的联络方式。”
“你..这个混蛋!”少校怒斥道。
乔纳斯再次举起枪,这回指向了少校女儿的额头。
“看来你和你的妻子关系不大好?但我还有其他更快捷的选择。我不想再问一遍。”
刚刚成年不久的小姑娘这时吓得无法动弹。
少校还是在乔纳斯开枪前屈服了,把所有的信息和盘托出。随后,乔纳斯一个人把少校拖出大门,拉到了空地上。
“现在,我以叛国罪起诉你,伊果·艾尔,并宣判死刑,立即执行.....”
“砰!”
鲁尔蒙德那么多优秀的帝国军人就因为这家伙死了,就为了一些..操蛋的钱!那么多人死了!汉斯也死了,就连他也死了....
就算子 弹已经打空了乔纳斯还是在不断地不断地扣动扳机。
空仓的声音一直在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