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烟,到处都是混凝土承重墙遭到破坏后的碎屑。光头男子无氪昂首挺胸,以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奔书房而去,只留下王德发瘫坐在地,呆若木鸡。
片刻之后,书房中发出了吼声和巨响——
“何方妖孽,”
“轰!”
“还不快快现身!”
“咣!!”
“束手就擒!”
“砰!!!”
以及一大堆噼里啪啦的物体破碎声。
“不要啊!我的书房!”
王德发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也不知怎的生出一股力气和勇气,连滚带爬地朝屋里扑了过去。
摸到屋门口,只见原本干净整洁的书房已是不成样子,书柜歪七扭八,各种书本纸张也仿佛如同高考结束后的教材一般,纷纷攘攘散落了一地。
书桌上的显示器被穿出了一个足有无氪胳膊粗细的大洞,而光头男子无氪本人则正在和王德发的键盘较劲,只见他目光坚毅,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抓住键盘两边,大喝一声,便要将之掰成两半。
“我的韧锋!”王德发忍不住发出惨叫,“别……”
“不要啊啊啊!”
一声比他更加凄惨的悲鸣响彻房间,伴着这个尖锐的声音,整个屋子都似乎发生了共振,所有的物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无氪大喝道:“妖孽!还敢作乱!”
回答他的是一个小女孩慌乱的声音:“住手啊你这筋肉妖僧!你这是要杀了我啊!不是我说,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一有妖怪,你们这些正义人士就要过来降妖伏魔,妖精的命就不是命了?说好的我佛慈悲呢?说好的七级浮屠呢?再说了那么多命你救得过来吗?每天出车祸死那么多人怎么不见你去救呢!@#…*%&……”
小女孩语速惊人,说到后面声音甚至都有点失真,仿佛是在加速播放的视频一样。无氪不为所动,将键盘放在书桌上,然后一拳砸了下去。
“噗噢——”
这一拳甚是猛烈,书桌承受不住力道直接四分五裂了,但键盘虽然发出一声如同肚子遭到重击般的惨叫声,居然硬是没有损坏。
这下,就连王德发也看出不对劲来了。
小女孩的声音停顿了片刻,然后就爆发出更大的音量:“你你你你你怎么说打就打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拳下去,我可能会死!”
无氪没有说话,而是瞪了键盘一眼,再次抬起了手,然后缓缓攥成拳。
“等等!等等!妖僧你给我等等!”小女孩再次慌乱了起来,随即空气中一阵波纹荡漾,一个身影显现了出来,悬在半空。
那是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女孩,褐色的短发,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甚是明亮。
“妖孽!还不投降!”
“筋肉妖僧!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你才是做错的那个吗?你不该反思一下吗?用你那钢铁直男的筋肉去思考一下应该怎么对待女孩子……噗噢!”
无氪干净利索地又是一拳,这次没有砸键盘,而是直接打在了半空中的女孩身上,不过看起来效果差不多。
女孩的身体发生了夸张的形变,后腰被无氪打得凸出了一团,身体也几乎弯成了90度角:“呜……居然可以直接攻击灵体……不愧是妖僧……”
“还不知悔改!既然如此,我佛慈悲!”无氪抽出拳头,再次摆起了架势。
“咿!”女孩这下似乎是真的慌了,一扭脸,挣扎着飘到王德发的身后,“主人救命鸭——”
无氪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请让开,且待贫僧结果了这个妖孽!”
王德发下意识是想要让开的,但他看了看自己身后这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貌似人畜无害的女孩,还是忍不住壮着胆子先问了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无氪介绍道:“此乃器物日久成精,贫僧刚才以独门秘籍‘佛氪佑’将其真身灵体逼出原型,又以‘摩达佛氪’击之。且让贫僧再打一拳,定能将之超度。”
王德发一句都没听懂:“等等,什么玩意?”
无氪不无自豪地继续介绍道:“此乃贫僧修炼的法门,身为佛门弟子,当然要以‘佛’为首字,其次则是贫僧无氪的‘氪’。其中,前一招以‘佑’字为名,乃是贫僧愿以此法护佑天下苍生之意,而后一招‘摩达佛氪’是贫僧逆练达摩祖师心法所得,故将名称颠倒,将‘达摩’变作‘摩达’置于最前,此招虽是有型之拳,但打击无形之物,却也甚为有效。”
“厉害……不对,我问的不是这个!”王德发指了指身后的女孩,“你刚才说,她是什么?”
面对王德发,无氪倒是有问必答:“此乃妖精。虽不知本体为何,但总之是某种器物历经天长地久之后,积累精气所化,属于妖的一种。”
他看了看王德发,想到他是个普通人,便又补充道:“世间孽障,无外乎妖、怪、魔、鬼。所谓妖,本都是些寻常之物,却因故变化而成,生物称为妖,器物称为精。怪,则是天生就与众不同。至于魔,乃拥有灵智者心生堕落所致,而阴间之物统称为鬼。”
随后,无氪指着王德发身后的女孩,正色道:“施主,此精并非你家里的物件所化,乃是失了本体,暂时寄宿在此。虽然眼前看不出危害,但时日一久,待她完全掌握了新的容器之后,必定酿成灾害,不可不除啊!”
女孩看到无氪对王德发态度和蔼,仿佛找到了靠山,又开始不停歇地嘴碎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是个祸害啊!万一我是个好妖精呢?未来的事谁说得清啊!我还是个孩子啊……咿!你瞪我干什么!主人!他欺负我!”
这次王德发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个关键词:“你叫我什么?”
“主人鸭!”
“我怎么是你的主人了?”
“我寄宿的键盘是你的,所以你当然是我的主人了。”女孩露出甜甜的笑容,“这个新家可比我原来住的舒服多啦!”
王德发看了看旁边的无氪,觉得筋肉僧人对自己的态度还算和蔼,不禁恢复了些许胆气,继续问女孩:“那你原来的本体是什么?”
女孩稍微犹豫了一下:“嗯,我原来是个轿子……”
“轿子精?”
“……的轿杆。”
王德发一阵无语:“……”
女孩有些恼羞成怒:“轿杆怎么啦!人家原来还是紫檀木的呢!每天被人抬来抬去的,用得久了,就变成我了!”
“哦……那你其实是个……”
“对啦!就是你猜的那样!”女孩自暴自弃起来,“我就是个杠精,怎么啦?杠精对不起你吗?杠精吃你家大米了?”
王德发脾气算得上是很好,平时听到这样的话也就一笑而过罢了,但此时却不知道为什么,不由自主地想要和她针锋相对起来:“你是没吃我家的米,但是占了我家的键盘啊!那不也是用了我家的电嘛,一个意思吧?”
“500毫安的USB你也要计较!难怪你找不到老婆!再说了我不是都认你做主人了吗!我到你家两年多,你每天用手指头在我身上凸起的地方按来按去戳个没完我都没说什么,你还要怎样啦!”杠精女孩寸步不让,“而且我混得这么惨还不是因为你,每次上网都那么佛系,从来不和别人吵架,连一点戾气都攒不下来,不然我早就能显形了,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被这筋肉妖僧逼得冒着险强行露面!”
王德发惊呆了:“你居然是靠吸收网上吵架的戾气来成长的?”
“对啊,当然了,要不然呢?”
“你不是轿杆吗?怎么,概念还能被引申?因为是杠精所以就需要和别人抬杠?”
女孩点点头:“你对力量一无所知。不过这也难怪,不怨你。反正呢,以后你多和别人在网上吵吵架就好啦!”
王德发皱眉:“为什么啊?我干嘛要滋养你?”
“你就当是顺便,和别人抬杠的时候顺便喂我一口。”
“什么叫顺便,你是杠精,我又不是。”王德发断然拒绝。
女孩睁大了眼睛,用难以置信的口气叹道:“所以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抬杠啊?为什么你会这么无聊啊!?”
王德发感觉自己和这妖精说不清楚了:“不抬杠就无聊?抬杠有那么开心吗?”
“对啊,”女孩点点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抬杠真™开心啊!”
“……”
王德发无语望天。
在旁边等候了半天的无氪向王德发施了一礼,道:“施主,贫僧现在可以动手了吧?”
“咿!”杠精女孩这才想起来自己并不安全,再次躲到了王德发的身后,“救命鸭!”
王德发想说一套扁鹊三连,但看着这个如同初中女生一般的杠精,犹豫一阵,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你……有名字吗?”
“有的有的,我叫小笑!”女孩忙不迭地点头,“杠精一根,喜欢抬杠,无论和谁都能杠出花来!主人你最好了!”
无氪叹道:“施主可是要做那东郭先生?须知此精终究是妖,此时姑息纵容,早晚遭其反噬。”
要说完全不怕,那自然是假的,但王德发终究有些不忍,问道:“就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吗?”
无氪沉默片刻,道:“或许有吧。如与此精相伴日久,但却没有丝毫戾气予之,长此以往,或可将之感化。”
然后他摇了摇头:“然而知易行难,便如施主这般平和之人,身处世俗之中,也难免会与人争执。久而久之,终究积少成多。”
小笑躲在王德发身后,朝无氪做了个鬼脸,道:“你怎么就能断言所有的妖就都会这样?难道不是因为你想拿我当做降妖除魔的功劳才这么危言耸听的吗?这玄幻界到底是怎么了?吃亏的总是妖怪!肯定是体制的问题!我……”
说到一半,看到王德发和无氪一起瞪着自己,小笑吐了吐舌头:“好……好啦,人家不说话了还不行嘛。”
小笑再次缩回王德发的身后。无氪虽然可以轻易推开他强行动手,但似乎坚守着类似于“不能直接伤害凡人”这样的某种规则,始终在等王德发自己让路。
王德发挠了挠头,陷入了两难。
便在此时,客厅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你们说完了吗?不如听听我的建议吧。”
二人一精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位清丽不可方物的少女,正站在旁边的过道处,神色淡然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