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自己浸泡在温吞的热水中,一天的疲惫,似乎也在氤氲的雾气里,一扫而空。
纱织捧起一抹热水,轻轻拍了拍脸。
裸露在温水之外的肌肤似乎有些淡淡的凉意。
飘窗外边,是东京都的夜晚,钢筋水泥的大城市,隐隐约约的透着莫名的安宁。
不知洗了多久,她才晃晃悠悠的从浴缸里站起。
裹着浴袍,倚在梳妆镜前,拿着电吹风,呼呼的吹着头发。
本想将浴缸的里的水放掉,可后来想想,那妖狐许是还会要洗,也就没有拉起塞子。
是夏末改变的这个世界?
她歪了歪脑袋,还是不太理解妖狐所说的话的意思。
妖狐仍是那副半倚在椅子上的懒散模样,看到她进来,却是笑笑。
“这些话本小说,我可以写么?”
狐妖看起了性子,不由自己的兴起了要动笔的念头。
写字这种东西吧,门槛就是这样,有的时候一时兴起,落笔就成文。
事实上没那么多的讲究。
笨蛋老师从箱子底下翻出了一本崭新的笔记,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只笔。
“你想写你就写呗。”
“嗯。”狐妖眯了眯眼睛,眼波流转,嫣然一笑。
书桌就这样被她给霸占了去。
纱织躺在床铺边上,半倚着,手机被丢在一旁,孤伶伶的,也没有捡回来的意图。
思绪有些微乱,躺着,却无半分的睡意。
妖狐仍在伏案书写,这一写,便是深夜。
纱织本以为她不过是一时的兴起,却没想到她竟然能孜孜不倦的写了这么长时间。
直到月微熏,夜未央。
她才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写的什么。”
笨蛋老师装作很不经意的样子,靠了过去。
“话本啊。”妖狐也不介意,笑着,将笔记本递了过来。
“写的什么。”纱织忍不住问。
“话本啊。”
“就是什么类型的话本。”纱织好奇。
妖狐咯咯轻笑。
“你看封面。”
笨蛋老师依言,随后翻开。
只见笔记本的封页上边,如是写着。
“喂。”
妖狐笑得前扑后仰,胸前摇晃汹涌,修炼成精的骚狐狸,笑得花枝乱颤。
纱织翻了翻,这才意识到,她纯粹是在逗弄她。
正文写的不过是些很普通的故事,感觉有些像纯粹无聊,写着玩的。
嗯…
一个狐妖爱上书生的故事。
故事中,书生是男,在追求一名女子,却没想到,女子却是只妖。
不谈那乱写的标题。
换作一个《赶考遇到狐妖,书生很懵逼》这样的题目,会更恰当一些。
文笔有些稚嫩,不过故事很流畅。
飞快的看了几页,她忍不住笑。
就好像是,性别,男女,颠覆了一样。
妖狐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狐妖与书生。
穷小子,富家千金。
都是故事。
……
这天晚上。
妖狐仍是蜷缩在房间的一角。
纱织躺在棉被中,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
她很清晰的记得,记得美沙姐,记得在触碰美沙姐时,能看到她所看到的,死前的一切。
然后她睡着了。
睡着之后,自然而然,就是开始做梦。
梦中,有些朦胧,像似拍电影的蒙太奇一般。
她就站在病房里边,看着铃木七槻,安安静静的躺在床铺上,呆呆的,望着那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她很憔悴。
就像是肿瘤医院里,患上了绝症,生命走到晚期,一个一个拿着板凳,坐在住院部楼门前,等死的老人。
那种憔悴。
油尽灯枯?行将就木?
纱织走到病床旁边,床头柜上,摆着一份病例。病例上书着医生给出的诊断书。
书里,下了定论。
铃木七槻,活不过来年的樱花季。
樱花季,多是在三月底,四月初的那短短的半个月时间。
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纱织有些疑惑。
梦境在加速。
不时会有一些人会到病房里来看望,进进出出,从白天到黑夜,时光如梭。
纱织可以很清晰的看到铃木七槻面上的变化,越来越憔悴,原先还有些血色的面容,日益可见的,干瘪下去。
后来。
来病房里看她的人越来越少。
早些时候,她偶尔还会下床走动一下,但是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她似乎就已经睡死在床铺上边了,有的时候一天也不见到她动弹一下,像是个死物一般,呆滞,无神。
讽刺的是。
403号病房的窗外,正好有一株樱花树。
那棵树的枝叶繁茂,长得很高,躺在病床上边,正好可以到那株樱花树,延伸过来的枝桠。
那棵树开花了,她就会死吧。
毕竟,医生就是这么说的。
所以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很害怕看向窗外,就是因为她害怕,窗外的那颗树,忽然会在一夜之间,开出花朵。
她很怕死。
这无可厚非。
她才14岁。
更何况,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够真的不怕死呢。
梦里的时间,忽快忽慢。
一切的一切就像是浸泡在蛋清色的泡沫之中。
纱织推开病房的门。
她看到许多看不清楚面容的大人,站在门外,低声且细碎的交谈着。
“冥婚?”
“对。”
“那是古老中国的一种仪式。”
“这样好么。”
“这也是为了我们铃木家。如果七槻单独下葬,那就是孤坟,会影响我们铃木后代的昌盛。”
“…好吧。”
她不知道这些讨论,七槻到底知不知。
然后。
忽然有一天。
有一个名叫宫本白的男孩,推开了病房的大门。
七槻呆呆的看着他。
男孩笑道。
“我叫白!”
这是见面的第一句话。
而第二句话,是男孩问她。
“你为什么老是看着窗外的樱花树。”
七槻张了张嘴,声音低沉,且沙哑。
“因为我讨厌樱花…”
男孩笑了笑,弯腰,爬上了窗台。
在七槻目瞪口呆之中,他跳到了窗外那株樱花树上。
男孩搂着树干,零碎的枝桠树叶,沾在身上。
男孩对着窗内的女孩笑着,声音朗朗。
不知道在这间病房了住了多长时间的女孩,在这一瞬,噗的笑出了声。
只要在花开之前,把花摘下,花…就不会开了。
在这一瞬间,她的脸上,却是多了一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