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凌晨四点。
东京都榊原纪念医院。
医院位于东京城区的一个位置,不算很偏僻,但距离热闹的市中心,也仍是有些远。
出租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医院的门口。
“这大半夜的,估计也就急诊开门了。”
夏末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都榊原纪念医院的庭院很大,成立于1977年,是一家心脏专科医院,在心血管、胸-部大动脉瘤等领域在日本乃至亚洲排名第一。
挺正规的一所医院,但毕竟这个时候已经深夜,街道上来往的人迹罕至,鼻子灵敏一些的,还能嗅到一丝丝消毒水的味道。
不管怎么说,医院总会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地方,总能让人直面生死。
“住院部应该是这个方向吧。”夏末歪了歪脑袋。
“是吧。”跟在身后的小家伙也不是很确定。
也难怪很多聊斋异志类的神鬼作品,大多都喜欢将故事的场景,设定在医院,或是学校中。
如若是医院,那就不用。
尤其是夜晚的医院,实在不需要多余的话语,去烘托里边的环境。
住院部在更里边的建筑群里,按照指示标识走过,一路上,路灯极暗,只有快到住院部的地方那儿,才能看到门口有个小小的门卫室,还透着一些灯光。
她走了进去。
门卫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子,身着制服,表情疲惫且怠惰。看到来人,不过是抬起眼皮望了一眼,很快又打了个哈欠,扶在了桌子上。
就算是常上夜班的人,也很难抵挡夜晚的侵蚀,就算是适应能力最强的人类,也无法避免。
电梯没人使用。
夏末很顺利的就搭上了电梯,濑户给她发来的文件中,铃木七槻的病房,是403号。
她眨了眨眼。
电梯很快在四楼停下。
当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略微有些刺眼的灯光,晃了晃,她意识的闭上了眼,但很快又睁开,走出电梯。
正前方,零散两三位…男护士,正坐在前方一个小台子里边闲聊,看到夏末从电梯口里走出,毕竟是夜深,所以情不自禁的,多看了几眼。
夏末将早就准备好的,警署特别顾问的册子亮了亮,为首那位男护士略微有些惊讶。
“特别顾问?失礼了。”
其实并没有太多太失礼的地方。
夏末点了点头,将册子收起,四处望望。
肿瘤科,住院部。
事实上,大部分的医院里,都有着类似这样的“风景”。
不少老人,罹患上了肿瘤…生命走到了晚期,一个一个,坐在被护工推拉着的椅子上边,坐在病房的门口。
说是等死,也一点不为过。
所以。
她才讨厌医院。
原本以为这一次的探访会受到阻拦,可是在亮了证件之后,几个西装男子,很快就挥手放行。
其中一位男子,微微鞠了个躬。
“辛苦顾问了,小姐就在屋内…没睡。”
他点头,声音温和。
夏末眨了眨眼。
推门,走入。
病房很大,也很宽敞,不过由于床边摆放了太多太多的仪器,以至于原本还挺大的病房,此时显得有些逼仄。
病床边上,一个女孩坐在那儿。
怎么说呢。
她的身影,诠释了一个成语——行将就木。
这个成语很多时候是用于老人,可现在,放在铃木七槻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身上,却也相当适合。
床头柜上,放着半碗流质食物,也不知道能否能够吃得下去。
她眯着眼,听到开门的动静,也不回头,就这样坐着,哼着歌。从背后看去,身材枯瘦得很厉害,头发很少,就连皮肤的位置,都变成了一种很难看的深褐色。
歌声断断续续,嗓子沙哑,每唱数声,又停下来,咳嗽不已。
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
当真正见到这个女孩时,之前种种的印象,却全被推翻。
…不过只是个可怜的女孩罢了。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看着墙壁上的挂钟。
时间滴答滴答的在走,枯瘦的小女孩脸上,却是洋溢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等死?
不像。
总觉得她像在等待着什么。
夏末眯眼。
“这么晚了,不睡一会儿么?”
凌晨四点,一个将死的女孩,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半人半鬼的家伙,就这样聊了起来。
以这种循序渐进地方式让人去面对死亡,很多人,都会从最初的麻木,挣扎,到最后,慢慢变成了平静。
“这个病是不是很难受…”
河小童跟着进了病房,咬着唇,显然,她也被这屋内压抑的空气,弄得有些难受。
夏末点了点头。
然而,她不睡。
因为快要死,所以,她不舍得睡。
夏末拉了张椅子,在床沿边坐下。
小女孩,铃木七槻歪了歪脑袋,静静的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坐得近了。
却是可以听到她哼唱的歌声。
断断续续,像似儿歌,曲调单调,温暖,清脆。
歌词,似乎是这样唱的。
“顽皮捣蛋的烧烤团子…温柔和蔼的豆沙团子…有些喜欢做梦的赏月团子……”
她唱得其实并不完整,偶尔也会忘记了歌词,顿了顿,又继续唱。
“天上有兔子在招手,还有大大的月亮婆婆……”
“把开心的事,悲伤的事,全部揉成一团……”
“大家,大家都是好朋友…手牵着手…”
恍惚间。
似有一个孩子的声音,语调欢快地,叫着七槻的名字。
女孩面上的笑容,愈发愈加明显。
她站起身,在病房中,缓缓起舞。
夏末目光看向窗外。
记得在报告上,医院曾经断言,以铃木七槻身体的状况,多半是活不过今年的樱花季。
今年的樱花季,却是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此时。
深夜,四楼,病房外边,樱花花瓣纷纷扬扬,遮天蔽日,如一层血雾,笼罩住了,整个夜空。
孩子的声音,与樱花花瓣一起,被轻轻吹散。
“七槻…”
他喊着。
樱花飘落,充斥着夏末的视线。
耳朵边上,则是女孩娇俏的笑声。
“白…”
冥婚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