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学校是允许穿便装上课的,大家也就借着各式服装来展现自我。在那之中,冬马的身姿是最显眼的。
这并不是因为她穿着了多么惊世骇俗的奇装异服,正相反她是全校唯一一个全年都穿着校服的学生。而是因为,当所有人都端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当整个上午的课程都要结束的时候,你就会看到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前,整齐地穿着这深蓝色校服的冬马同学正缓缓挪动脚步。
是的,冬马是峰城附属高中迟到排行榜上的王。
而这才是她的身姿显眼的真正原因。
冬马本人的容姿又天生过于完美,如黒锻般华丽的长发直直垂下,刘海和发尾都似乎被锋利的刃物划过一样齐整,加上总是一副厌世的、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的漠然的表情,于是她的身上有一股清冷的气质。如果要说那究竟是怎样的清冷,大概是犹如细长刀身反射着月光的感觉。
“冬马同学,今天早上要交的新生状况调查表,就差你的没有交了。”
高中新学期伊始我就体味到了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那种东西交不交都可以的吧?”
冬马趴在桌子上,两只手垫在脑袋下面,似乎在睡觉。她
“不行的。很快就可以填好的。”
“……”
在我的视线里,冬马的漂亮的发旋慢慢地向一边移动。趴在桌子上、脸正对着桌面睡觉的冬马,调整了自己的姿势,现在她侧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用即使半眯着也很清澈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是千反田秋人,请多多指教。”
“你是班长吗?”
“不是的。现在刚刚开学,还没有评选出来班长。”
“也就是说你想评选班长咯?”冬马挑动自己的眉毛。
“我的确有这样的打算。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把我现在的行为当作拉票。那么,请支持我一下,把表格填好吧。”
“忘记了,调查表这件事。”
“没关系,我已经准备好了备份。”我拿出一张表格递到冬马的面前,“因为时间关系,我已经把我能够代替你填的地方填好了。你现在只需要把这四个空格填好就可以了。”
“那你干脆全填上好了。”冬马厌烦地把头重新扭过去,恢复到趴在桌上的姿态。
“那样是行不通的。剩下的这些都是个人隐私之类的东西,必须要本人来填。”
我继续死缠烂打。
“隐私?最后还不是要交到你的手里,哪算隐私?”
因为姿势的原因,冬马的声音显得很浑浊。
“即便是那样,在你没写之前我又怎么能知道呢?”
她再次把脸扭向我,视线又一次在我的身上扫过。
“呼~给我!”
被我的食指、拇指和中指捻着悬在冬马面前的调查表,被粗暴地夺去了。
“这下总行了吧?”冬马把快速填好的表格塞到我的手上。
“嗯。可以了。”
“千反田,对吧?如果你的工作,我一定会积极配合,因为你实在是太烦人了。”
“那真是皆大欢喜。”我一点都没有在意她说的后半句话。
“但是,如果不是因为工作,请不要让你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
冬马说出这么不尽人意的话。
“那样是不可能的。你看,我就坐在你的旁边。不要出现在视野之内,我怎么可能做到啊?”
“那是你要烦恼的事情。”冬马打了个哈欠,不厌其烦地转动自己的头部。她又趴在了桌子上。
桌子和手臂围成的狭小区域,光线不会透进来,即使是近在身前的声音也会变得很遥远。冬马似乎很贪恋那样的感觉。
……
“早上好啊,冬马。”
即使如此,每一次见面我还是会热情地打招呼。
“哼!”
不过,我得到的回答从来都没有变过。我并不在意。
“秋人,上一节课的笔记可以借我一下吗?我有一些地方没有跟上。”坐在我前面的惠,转过头来问我。
“没问题。”我从课桌里面拿出笔记,翻到刚才记的地方递给加藤惠。
冬马每天都要迟到。
这时已经是上午第三节课的课间了。
……
开学不久,我加入了轻音乐同好会。作为一个唯一的用处就是打杂的、连哆来咪都分不清的菜鸟之中的菜鸟,我会在同好会的练习开始之前和结束之后独自留下进行名为练习实为摆弄吉他的活动。以至于,社团里的人都称呼我为“音乐鬼才千反田”。
我的家在市区,练习吉他会吵到邻居,所以我格外珍惜在同好会练习的机会。即使是在暑假我也没有捡起“把噪音带到学校”这样的羞耻心。
每天早上七点左右来到学校,在音乐练习室里边鼓捣至中午十二点离开。这是雷打不动的,天气好的时候,我下午也会在学校。
峰城附属高中二年级拥有的音乐练习室只有三间,一间被古典音乐社的人占据了,一间由轻音乐同好会、北辰口琴社和一个叫斑竹社的器乐社团轮流使用,剩下的一间,据说也是最大最豪华也是唯一拥有空调的一间,门一直紧闭着。
没有人看见过谁出入那间练习室。
我暗自猜想那间练习室多半是学校接待来访的音乐家的地方。产生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有根据,那间练习室本来就是为了纪念一位著名钢琴演奏家的捐款才修建的。
然而,我的猜想还有学校内部流传的更为荒诞不经的“幽灵论”全都是错误的。
一天,在我试图从不断失败中振作起来的时候,我听到了。
有声音从对面的房间里传来。
清脆优雅的钢琴的音符,在风中跃动,演奏的正是我练习的曲目。
いや、真的是同一首曲子吗?
大概是的吧。
可是,在这段不断练习的时间里我培养出来的最基本的乐感告诉我,钢琴声交织出来的乐章拥有我不曾听过的音色,明亮欢快、会轻轻地在心尖晃漾的声音。
坐在对面房间里弹钢琴的人不仅还原了已经被我扯弄到面目全非的旋律,还用更加瑰丽的色彩重新演绎了它。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跟着钢琴的声音活动起来,琴弦被拨动了。
那个人在教我弹琴,我明白了这一点。
会是谁呢?
我开始幻想坐在钢琴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