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畅的合奏再次断掉了。
我弹错了。如果连续无错演奏十次,就可以休息。这一次是第十次演奏,我谈错了。
现在是早上六点钟,还有一个小时就不得不去学校了。
从昨天晚上十点练到现在,中间只有两次不到十分钟的休息。高强度的练习,大概就是这样吧。在一个小时前,她得到了冬马的批准可以小睡一会儿。
“既然你们两个还要练习,那我也不休息。”
“随便你。”冬马说。
在之后的一次弹奏中,我和冬马弹过一段伴奏之后,惠的声音并没有响起来。
她已经睡着了。她的身体轻轻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软软地趴着,怀里依旧抱着的贝司随着她的胸口微微起伏。
惠原来已经如此之累了啊。
仔细想想,她和我一样也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就算是经常熬夜并为自己抑制睡眠的能力而自傲的我,也会时常被身体内部突然爆发出来的积攒已久的强烈睡意而干扰到思考,更何况一直保持着健康作息的惠呢?
可是,我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呢?惠从小就经常被人忽略,许多和她同班了几年的同学在听到“加藤惠”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会露出“我们班上有这个人?”的表情。是不是我也成为了“同班同学”这类人之一呢?不是的,因为我一直关心着惠,我没有发现她的疲惫是因为她在睡着的前一秒还强打着精神展露活力的面容;不是的,因为我一直在看着惠,这都是她故意的……
这样的话语在我的脑海里徘徊。
都是借口吧?
如果不是借口的话,我早就应该释怀了,我也就不会因这个坚强女孩的付出而感伤了,我也就不会在胸口中郁结那么多的感谢以至于将要热泪盈眶。
事实是,我不经意地把惠忘了……
在和冬马协力将惠挪到沙发上去之后,我重新拿起吉他,和着冬马的琴声练习。
弹到第十遍的时候,各种思绪以惠的睡姿为中心在我的脑海里猛然爆炸开来,然后我弹错了。
音符断掉之后的寂静把我惊醒,回过神来,冬马在看着我。
“困了?”她问,“虽然没有达到十次无错的目标,但也不是不可以休息。”
“抱歉。只是身体还没有记牢接下来的动作。”
冬马露出一副“你这家伙果然是笨蛋啊”的表情,走到我的身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吉他。“仔细地看!”
“嗯。”我用力地点点头。
就算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我也想回应她们的期待,所以我用力地点头,所以我的内心再次涌出勇气。
冬马看着我,突然把两只手搭在我的肩上,然后猝不及防的力道从那双手上压下,我直接被推倒在身后的椅子上。
“发生什么事情了?”
椅子被我的身体冲击发出的音响吵醒了在沙发上睡着的惠。她醒过来,扭过头来看着我们,仿佛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似的眨了眨眼睛。
“啊,真是对不起,明明说着要一起练习的话,我却擅自睡着了。”
惠淡淡地说,然后从沙发上坐起,用左手手背揉了揉眼睛。
“加藤同学,你已经完满地练习任务,可以继续睡。”
“这样啊,那好吧。”惠重新在沙发上躺下,不过并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看着这里,“对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呢?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其实对于冬马把我推倒这件事我也很疑惑。
“没什么。”冬马说。
她走近我。
瞬间,我明白了她的意图。
现在我的视线和斜挂在她身上的吉他齐平了,冬马洁净的手指轻轻地搭在琴弦上,我将看清这双手指接下来的所有的动作。
冬马细细的、富有节奏的呼吸声从我看不到的上方传来。
奇妙的感觉。
已经三天没休息的、刚刚感觉到椅子的触感就已经忍不住想要放任自己沉浸在睡意之中的大脑,终于在冬马缓缓的呼吸声而变得昏沉了。
“喂!认真看!”冬马拨了一下吉他,发出尖锐的声音。
……
“这个地方虽然没什么难度,但你出错的频率很高。不过不用紧张,慢慢来就行了。”冬马一边弹奏一边给我讲解。
“我明白了。”
嘴上这么说着,可我全部的注意力都不负责任的被另外的事情吸引住了。冬马的腰肢很纤细。
很快,乐声再一次开始。
我集中精神去捕捉我奏出的声音之间的细微差别。
可是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之内,我错误摆出,不仅原本就滞涩的地方变得更糟,就连以前能够流畅弹出来的部分也根本无法把握。
“今天就到这里吧。”
在我又一次弹错音符的时候,冬马停止了电子琴的演奏,长叹一口气。
“好吧。”我没有再逞强。
文化祭是再下周二举行,在那一天的下午我们就要登台演出。今天是周四,不,已经是周五了。如果去掉文化祭前一天的彩排和文化祭当天上午的班级事务,能够用于我们练习的时间不到三天。
考虑到我如今的水平,这样的时间不可谓不紧张。
我默默地把吉他放回架子。
“那么,大家来吃早餐吧。”惠从沙发上站起身,“因为时间关系,只准备了鸡蛋三明治和热牛奶。希望你们不会介意。”
早餐?惠准备的?什么时候?
“牛奶?冰箱里有牛奶吗?你知道冰箱在哪里?”冬马很惊讶地问。
“冰箱里的东西全都已经坏掉了,我就出去买了这些。外面真冷啊,而且超市要等到七点才会开门,我只好到好远的便利店去买现成的。真的是很冷啊,冬日的凌晨。”
惠缓缓地说。即使是确确实实的感叹句,从惠的嘴里说出来,也失去了感叹的语气。
冬季的晴日的光芒透过大大的落地玻璃窗洒满室内。
不同地下室内人工制造出来的光源,这光芒更加清新更加明亮。摆在客厅中央的餐桌上摆着简单的食物。
“因为冬马同学的冰箱里的牛奶都放到坏掉了,所以我就擅自判断你不喜欢喝牛奶而单独给你准备了咖啡。抱歉。”
“没什么。”冬马看了看面前盛着黑色液体的杯子,又瞥了一眼另一边的的我的牛奶。
“需要交换吗?”我问。
“不用。”
结果,在吃饭的时候,冬马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糖罐子,一勺一勺地往杯子里加糖。
已经五勺了吧,这样吃糖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冬马注意到坐在对面的我的视线,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立刻摆正脑袋对付手里的食物。
“味道好极了。谢谢你,惠。”我冲坐在我旁边的惠指了指自己的三明治。
“那就好。要是你也不喜欢的话,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
在这样温馨的时光里,我突然想起在城市的另一端的我的家,穹待在那里。
她是仍在睡着,还是已经起床?会好好吃早饭吗?会认真地去上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