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弥足珍贵,站在不同的角度上,观察到的往事也不尽相同。九十九姐妹与雷鼓并没有生死仇怨,只是被辜负的心愿需要一个解释。
在最初的迷茫后,了解了处境与历程的道具们,残破的身躯里萌发出怨念,而这股力量愈演愈烈,祟化成付丧神,这便是那时它们存在的意义。
带着恨意的付丧神们,弱小、莽撞者,在作祟之前就耗尽了力量,神智随本体一同崩解。有的向使用者发难,最好的结果也只是给仇人以惊吓和浅显的伤痕,便被退治、消灭。更可悲的家伙,连使用者的踪迹都无处寻觅,只能郁闭住哀怨的心,颓唐地徘徊着。
终于有那么一次机会,有不知名的魔力,为每个付丧神注满了力量,道具们拥有了形体,雀跃着聚集到一起。
欢欣之间,太鼓的付丧神不甘心于此。
于是,那只太鼓向聚集起来的付丧神们发出呼喝:[用这股力量,向所有可恶的使用者们复仇!来构筑一个属于道具的乐园吧!]
太鼓一呼百应。所有气势正盛的付丧神们,加入了反叛的队伍,告别徒然的生存,不再畏缩和隐忍,想要发出自身的强音。人里权贵的奢侈品、道具店积灰的旧物们、魔法使的八卦炉、豪华洋馆的刀具,甚至粗心巫女的大币,都在这一时刻,宣泄着内心的怨念与狂气。
然而好景不长,鬼的魔力在渐渐削弱。太鼓的付丧神明白,这只是暂时的力量而已,一旦鬼的魔力消失,它们又会回到徘徊的境地,甚至变回普通的破旧道具。
抒发怨念的存在意义已经难以维持,于是太鼓孤注一掷,留下古琴与琵琶的姐妹看守来路,带领着剩余的付丧神们,骗过了结界,离开幻想乡寻找存在的意义。
然而,那之后并不是什么坦途,穿越常识与非常识的境界后,数个付丧神的力量很快流泻,甚至连告别都难以做到,神智消弥,那曾经高昂的报复心就已成陈迹。
太鼓和其他道具侥幸存活,可它们不知道,境界之外,也并不是什么天堂,它们散落在各地,魔力微弱的它们陷入了更难堪的处境。
这其中,太鼓是最幸运的那个,那与演奏者共度的温柔回忆,再讲述几遍也不会腻。
几番波折获取了魔力之后,她开始寻找同伴。想起最初时,互相之间还能有往来,再以后,就彻底丧失了联络,她再也没见到过伙伴。
那些付丧神们,侥幸被捡到的,有一些尝试顺从新的使用者,但它们本就是过时的古旧东西,于是再一次被抛弃,被埋没在泥土里,被湮灭在火炉中。
有一些,尝试汲取神明的信仰之力,然而信仰心淡薄的现世,仅存被信奉的神佛们,没有容纳付丧神分一杯羹,于是道具埋葬于泥土之中。
有一些,尝试了妖怪的生存之道,想要靠人类身上的恐惧存活,然而科学盛行的地方,恐惧少得可怜,仅存的驱魔者也足够退治魔力衰弱的付丧神们……
太鼓最后找到的,只是些许的残骸,更甚者,杳无音讯,太鼓是足够幸运的那个,也只有她再次穿过了结界。
付丧神们的心智过于单纯,若寄希望于普通的怨恨,如妖怪般存活还算正解。一旦另寻他路,找寻其它的生存之道,便进退维谷,那份天真与幼稚便一览无余,也正是这不成熟给它们带来毁灭。
太鼓自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在煽动,将它们领上了通向毁灭的不归路。费尽艰辛获得“生命”的道具们,本应有自己选择生存之路的权力,却都被她引入歧途。太鼓曾经满怀希望而带去各地的魔力,如今却像个笑话。
境界的另一侧,满怀期待的姐妹在漫长的企盼之后,没有等回开枝散叶、力量壮大的同伴,只有太鼓一个回到了幻想乡。然而太鼓却没有了当初的意气,丧家犬般颓唐,随后是她晦涩难懂的忏悔——“我的选择是错的,我害了它们……无论是幻想乡内外,都找不到付丧神的生存意义!”
但是姐妹两个发觉了太鼓身上庞杂的魔力,还没有放弃反逆的欲望。面对姐妹的质问,太鼓却没有再回应。
随后便是下克上异变的尾声,姐妹即使从太鼓身上得到了新的魔力,用尽全力也无法达成击败秩序的维持者们。即使是这样,反逆还没有失败,九十九姐妹寄希望于王牌的太鼓。但太鼓却只是敷衍地放出了符卡,顺从地承认了败北,逃离了逆城。
曾经最为狂放不羁,怨恨与报复心最为强盛的付丧神,又只是甘心顺从于道具的命运。
自此,太鼓逃离了姐妹的视线。
……
[我…不,我们找到的存在方式无一正确,即使我侥幸获得了魔力也一样。作为失败者的我,没办法再面对你们。]
雷鼓朝向天空,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所谓“道具的乐园”,就是道具以自己的意志存在,然而我却自己背叛了自己的信念。我不能再向你们提出命令,因为我明白,煽动其它道具是多么愚蠢。就单纯地以怨恨为生吧,多么幸福啊……]
看雷鼓说完,八桥快步走上前去,弁弁想拉住她,却又收回了手。八桥拽起雷鼓,狠狠地朝她扇了一掌。
感受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雷鼓没有反抗,不发一言,却是八桥先落下泪来。
这时,弁弁开口了:[……你没有什么错,同伴们愿意跟随你,去到外界,那也都是它们自己的选择
付丧神靠怨念生存也不是那样美好……八桥不会为未来烦恼,我则不思进取,如果没有你聚集起大家的话,我们最终也只是在怨恨中消失吧。被抛弃的道具,本来就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八桥则嗫嚅着:[只是因为你给了机会,我们才能稍稍接触到“道具的乐园”,大家聚集在境界之前,内心被从未感受过的希望充满……那是最快乐、最自由的时光]
[所以,谢谢你]
两姐妹的声音颤抖,雷鼓的目光有些游移,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一旁的天邪鬼自始至终沉默着,抓回赝品小槌,感受着魔力的回收,她对付丧神的旧事没有立场插话,也更关心那个小人。看到针妙丸悠悠转醒,天邪鬼才松一口气。这时,针妙丸晃悠悠地支起身来,拽了拽雷鼓的衣角:
[其它的事我帮不上忙,不过寻找那个亡灵的话,可以做到哦——]
[真,真的吗?]雷鼓爬起来,抓住了针妙丸的手,眼光热切。针妙丸有些汗然,开口说:
[我和白玉楼的当家做了交易]
[怎么会,她明明就拒绝了我……]
小人稍稍有些自豪地叉起腰:[向你那样无礼的话,是完不成劝诱的!只要兼具礼节和筹码,西行寺的家主很好沟通!
由我来出费用,只要在白玉楼再办一场演奏会的话,就同意帮你找人哦~]
————
——
离白玉楼不远,有一段开阔的草地。日影消沉,夜便拉上帷幕。本应由萤火之光,星月之辉担任主角的夜,喧哗的灯光抢尽了风头。
为了向观众们致歉,这次演出为来客提供了极大程度的优惠,在治安范围内,容许听众免票入场。冥界占地极广,所以场地不成问题。由贤者负责的治安让人放心,“不会再出现意外”冥界的管理者这样声明。面对庞杂的开销,资金支持由白玉楼和不愿透露姓名的小人提供。
因此在白玉楼外数里的空地上,聚集了大量各式各样形态的观众们。至于扩音的问题,河童用上了山神新研制的设备。
如上次一样,草根妖怪的三人组也依然忠实地到场观演。在她们之前,针妙丸在特等座位上。一旁坐着的秦心,似乎也已经安顺下来,和针妙丸闲聊着等待开场。至于天邪鬼,因为反感大团圆的情节,远远地避开了,针妙丸也没能劝住。
以“和鸣”为主题的演奏会,将幻想乡的明星阵容聚集起来,意在延续那梦幻的共演。除了舞台常客的歌唱妖怪们,骚灵们和付丧神们的复出,也成为备受关注的话题。
作为开场,隙间妖怪和冥界之主的出现令人意外,旁若无人的深情对唱之下,不知道是否出于调侃的意味,观众的口哨声和喝彩意外热烈。
夜雀缺席,但新人的山彦似乎已经能独当一面,戏剧性地,她要求舍弃扩音设备,只凭嗓音演唱。充沛的气息支持之下,山彦的回响荡漾在数亩的场地之中,在极强的声压之下仍保持着稳健的发挥。那极具回声妖怪种族特色的嗓音,着实让在场的观众惊呼。
复出的普莉兹姆利巴乐团,顺利地获得了众人的再次支持。听众们鱼龙混杂,多非善类,却也都不会纠结在一次演出的意外上,盛会面前,他们更愿意及时行乐。台上的姐妹们,明明于上一次演出相隔已久,演奏间却没有丝毫生涩的感觉,反而更加自如,彼此间浑然一体,乐音交织,时似清风,时似清溪,荡涤人心。
仅仅出现过一次的琴与琵琶,女子二人的付丧神组合,演奏较为清淡,高山流水的悠长曲调,带了付丧神特有的哀伤,轻拢慢捻的手法之间,仿佛融入了不为人知的思念,而这份感情表现出来,足以让听者怅然若失。
二人下场,聚光灯再亮时,骚灵的演奏伴着一道陌生的嗓音响起。看到三人中央的新成员,那与三姐妹如出一辙的面容和装束,观众们兴奋地小声议论起来。
开头的,是由三姐妹演绎过无数遍的成名曲,加入了四妹的唱和,变得格外动人。那份思念与哀伤徘徊在小调之间,那份喜悦与欣然浸透在颤声之中,这夜歌将听众们感染,掌声经久不绝。
然而一曲完毕,随着乐曲变更了旋律,歌手随着拉丁的拍调曼舞,观众们也都嘘声,随那节拍律动起来。四人之后,出现了打击乐手的身影,收放自如的鼓声为音乐撑起了骨架,乐声变得有力,慢慢炒热了气氛。
随后,是融合爵士的浮华段落,主旋律在此时更像是茎干,数个乐手的独奏枝蔓般生出,抽枝发叶,绽放出绚烂的花儿。灯光逐个集聚在乐手们身上,提琴的独奏华丽,钢琴的独奏跳脱,小号的独奏高昂,鼓的独奏,每一声都契合节拍,足以撼动心室。
歇息片刻,演出的风格转变了,只有几句预告,不能用常识衡量的幻想乡里,摇滚、金属与古典、爵士奇妙的塞进了同一场演出里。再次出现的骚灵乐团换上了相当新潮的装束,皮衣,铆钉,临时贴上的纹身,夸张的妆容,叛逆感十足。新生代的妖怪们挤到前面,随强烈的失真吉他和高速的大鼓双踏跃动着……
乐声此起彼伏,一曲终了,一曲又起,在这个略显吵闹的晚上,付丧神们兴致高昂,道具的恨意似乎短暂地消除,百年间的嫌怨消融在夜色里,柔和的月光下蕴藏了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