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屋里外两间,外侧是一间仓库,幽暗昏惑。相对秦心那一侧的层层束缚,天邪鬼只是被系住脚踝,倒吊起来而已。
看向醒来的天邪鬼无力垂下手臂的样子,九十九弁弁停下了弹奏:
[啧,真是弱小的妖怪]
[切,说的好像你很强一样?]
弁弁瞥了一眼吊在空中的天邪鬼,淡紫的眸子透露着轻蔑:
[所谓的下克上,果然靠天邪鬼是不可能办到的呢]
轻轻拨撩了弦,悠长的铮音回荡在房间里。
[明明只是道具而已……]天邪鬼嘴上仍不饶人。
[闭嘴]弁弁突然抓住了天邪鬼的领子,语气阴厉:[我们已经不再是道具了!]
天邪鬼紧盯着弁弁的紫瞳。
眼睛与心灵相通,藏得再好的感情,也会在眼色之间露出马脚,因此大人物往往懂得收敛目光。但对付普通的家伙,观察其眼神揣摩感情,酝酿话语,是天邪鬼的拿手好戏。此刻九十九弁弁眼中熊熊燃烧着名为怨恨的情绪,夹杂着怒意,又隐隐有些逞强,似乎是……有所牵挂?
天邪鬼试探着开口:[听你们说过,要建立一个道具的乐园吧?]
[……]
[那次失败了的话,再来一遍如何?作为天邪鬼的我还是很乐于提供情报的……比如,逆反之力,或是能找到你们的情报能力?]
弁弁嗤笑了一声:[天邪鬼的话,怎么让人相信?]
[当然可信,只要是下克上的事,我都表现得足够忠诚!]
狂信徒般的正邪,眼中闪动着炽热的光,弁弁似乎有些动摇。
正邪继续说道:[想夺取道具天下的话,之前的成员一定不止你们几个吧?之前的同伴,好像有太鼓的付丧神——]
弁弁阴沉的怨声打断了正邪:[……她是个叛徒]
正邪神情微动,表露出疑惑:[哦?]
弁弁犹豫了些许,目光似乎放松下来,终于是开口:[就连天邪鬼,也觉得付丧神是弱小的种族吧?但你之前看到的,都只是刚刚产生神智,不成气候的家伙而已。
你在逆城里发动异变时,趁着魔力狂暴化,强力的付丧神们,曾经聚集到一起,共同发起了对使用者的反抗,但直接攻击的结果损失惨重……]
于是,当时的统领者聚集起众人,去到外界寻找反抗的方法,寻找付丧神存在的意义,我和八桥就在结界内侧接应……]
接着,弁弁恨恨道:
[我们曾经那么的期待着,相信着,可从那之后,回来的只有统领者……那个狂傲的太鼓,却一副消沉的样子,带着奇怪的魔力回来了。
然而面对我们,她的第一句话却是“放弃吧”]
弁弁停顿了一会,垂下眸子,夹杂呜咽的声音隐隐显出怨气:
[其它的伙伴们葬身外界,她甚至一句也没有解释。我们苦苦哀求的反抗,换来的只是她的演戏!
就在那异变的末尾,我和八桥不敌巫女,本以为太鼓是王牌,她却只是敷衍地放出符卡,假惺惺地承认投降!?]
弁弁锤膝,又轻声叹息:[我们企盼的逆反,最后只是一场闹剧。那之后消失的太鼓,却又换上“堀川雷鼓”的名号四处演出……好像忘了我们一样……]
正邪缄默不语,很显然,九十九付丧神的愿望是彻底的逆反,虽然合正邪的性格,但要是按公主的愿望解开她们的心结,关键还是在堀川雷鼓身上。
忽的,弁弁瞪大了眼睛,似要喷出火光一般,口中尖声叫着:[懦夫……叛徒!叛徒!!]
(不对劲!)正邪有些错愕,付丧神的情绪转折太过突兀了,难道,狂暴的魔力发作了?
弁弁踏前几步,猛地揪过天邪鬼的领子,吼着:[你不是有办法吗?说说看啊!?]
[不,等等……]正邪本来逐步劝诱的计划被打乱了,现在甚至话都无法出口——暴怒的弁弁掐住了她的脖子。
嘭!!
一声震耳的爆响从隔壁传来,灵力的气浪震得门扉摇晃,落下烟尘
震声响过,似乎想起什么,弁弁的手一瞬松开,急忙抛下天邪鬼,拽开门,冲向另一间屋子,发出不安的喊叫:
[八桥!?]
迎接她的景象,栋梁破损,墙壁坍塌,被撞出的巨大破洞还残留着灵力微燃的火苗。烟尘稍稍散去,八桥正倒在地下。
弁弁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抱起八桥,摇晃着,呼唤着,泪珠从焦急的眼眸间挤出。
————
——
残损的道具们在被风尘侵蚀殆尽之前,萌生了神智。那是智慧生物难以切身体会,从木然中“醒来”的状态。
道具最幸福的时光是被使用的时光,道具不会对被用坏,对被物尽其用发出怨言。
在琵琶恍惚之间,能回想起当初被弹奏的喜悦,只在那时候,才感觉到自己不是简单的弦与木头的组合。此外,还有另一只乐器奏响着,乐声跳脱,带着自己也一并欢欣起来,自己为之铺垫了柔软的河床,那清溪般的琴声婉转而出。
然而喜悦很短暂,声音停歇时,总显得有些寂寥。那么,期待下次的合奏吧!但抚摸道具的温柔,再也没有感受到,取而代之的是风沙的吹袭和骤雨的浇淋。久之,那份期待的感情渐渐变质,化为了不满与怨恨。
它也终于明白,使用者不是歇息,而是舍弃。琵琶中的神灵祟化,变作了付丧神。
孤独使它无法辨认时间的流逝,付丧神歇斯底里地哀号着,却连简单的和弦也无法奏响,至多发出混乱的音符。直到她积累了足够的怨念,能够“观察”到那曾经的同伴。
那给她过带来欣喜的古琴,音调已经不再切合,老旧的弦已经崩断,木材开始腐烂。还没有尽力演奏,自己的存在就逐渐消逝,连唯一的知音也将崩解,怨恨在付丧神的心中不断扩大。
终于,那次狂暴的魔力使她提前获得了形体,能够亲手触碰到古琴时,两把乐器都已经残破不堪。付丧神将大半的魔力送入古琴,却只来得及勾勒出七根光弦,魔力便不足以支撑自身,她将琵琶的本体锁死在手腕上,便陷入休眠。
黑暗中,是溪水般的乐音将她叫醒,轻声呼唤她的,是自称妹妹的付丧神。
高山流水,知音的脆弱喜悦,化为了二人间不可割舍的感情,将其紧紧系在一起。
————
——
而此刻,随着姐姐的呼唤,八桥也逐渐睁开了眼睛。幸好,只是暂时的昏迷而已,喜悦的泪花在弁弁眼眶间泛起。
八桥慢慢伸出手抚着弁弁的脸庞:[对不起,我没能说服她……]
弁弁握着八桥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没事的……]
啜泣声之外,悄然无言,气氛却有些令人不安。
一道声音使弁弁警觉起来,那是天邪鬼奇怪声调的质问:
[……我说?你们是不是忘了谁?]
弁弁朝屋门望去,那里却只有再度被腾起的尘埃,光线昏黄,天邪鬼的位置看不分明。
[明明妖力还不够……你怎么能?]弁弁发问,声音却有些颤抖。
[弱小的妖怪,往往藏着一两张底牌——]
这道声音极速接近,弁弁刚想抓起琵琶,怀中抱住八桥却又减慢了她的速度,烟尘中崩出的一颗弹幕,打落了她想要触摸乐器的手。
在弁弁眼中不断扩大的,是跃来的天邪鬼,她那只脚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她翻转了关节来逃脱束缚??
从身后拽出一柄小槌,正邪舒张的身子猛地弓起发力:
[对付你们这种杂鱼,这个就够了!!]
弁弁神色一变,刚想催动琵琶,手腕却被天邪鬼狠狠抓住,鬼人正邪欺身而近!
那是一声震耳的轰响!
赝品小槌划出一条强劲的弧线,星辰撞击一般,大片的辉光迸发而出,魔力的流泻之下,弁弁昏了过去,付丧神的野心也一并被砸碎。
尘埃落定。
鬼人正邪坐在昏迷的二姐妹旁边,已经回收了魔力,剩下的只是等平复后的她们醒来。
既然绕不开堀川雷鼓,那就带她们去再见她一面吧!正邪揉着伤处,不知内心已经咒骂多少次这鬼差事,只是想起公主满是阳光的笑脸,又悻悻地收敛了怒意。
(看来推测没有错)
秦心那一侧疑点重重,不过现在没空去理会。这一次,确切的看到了魔力的流向,未回收的狂暴魔力和本体,远在幽冥结界之后,太鼓与万宝槌,一定也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