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醺红的夕光蒙在老林上,瑟瑟的叶动间穿过了凉风。林中空隙处,伫立着一幢旧屋,斑驳的外墙,残破的窗棂,稍显阴森。
不远处,一个身影正慢慢接近,那是正邪小心地穿过灌木,慢慢向那座老屋移动着。
取出怀中的小槌看了一眼,其上泛着莹莹的光辉——她没有找错地方。用指甲轻轻敲点着雕纹的槌柄,天邪鬼红色的眸子在那周围四处打量着,盘算着计划。
伞妖的手艺不赖,这把小槌用着越来越顺手,远比之前的反则道具要强力得多,回收了一些魔力,威势便更大。
为实现公主的任性愿望,天邪鬼的安排有两方面。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据小槌飞出的大致方向看,那边的高空是幽冥的结界。厄日的结界虚弱,在那时可以取巧溜进去。据下克上异变之前搜集过各式各样情报的正邪所知,幽灵渡过三途河,接受阎魔审判后,若非大奸大恶或圣者贤人,多半会进入冥界等待成佛转世。正邪推测,那鼓的付丧神多半也会去那里寻找。因此抛开天界与地狱的选择,进入冥界的行动可谓一石二鸟。
自信满满的公主拒绝了正邪的随行,决定独自前往。无奈的天邪鬼便留在外面去收集魔力,办她反感的那些好事——帮助受害者的付丧神们。
虽然期间遇到了几只不成气候的小付丧神,但回收的魔力少得可怜,探查魔力流向的打算也一直没能成功。
更令正邪不爽的是,几处关键的行动竟然都被人捷足先得,魔力流入面灵气的口袋中,看着秦心那无表情的面目,总感觉有些嘲讽的意味,正邪不由得火大。
最后的狂暴魔力集中在剩余的几只付丧神身上,收集魔力的难度好像愈发增大,因此要谨慎行事,面前的小屋里,就有古琴与琵琶的付丧神在此。
旧屋里没有动静,正当正邪准备继续靠近时,倏尔脊背一阵发冷,危机感电流般刺激身体,她猛地侧身避开。
一道灵力流火擦过正邪的耳侧,落在远处的树干上激起木屑。看向来处,拨开枝叶而来的,正是冷峻神情的面灵气,一掌侧身在前,一手在后,以招牌的戒备姿态朝向正邪:
[你果然在这里,天邪鬼!]
[喂,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找到这里的,你是怎么……]
[感应情绪的波动。]
[切……不要妨碍我啊!]正邪发问,然而秦心回答的同时,附赠了再一道的流焰。正邪矮身躲过,随手甩出数发箭弹。
秦心却没有闪避,灵气暴涨如幕淹没了箭弹,随即前冲拉近距离,一边唤出狮子之面,喷薄的火柱长蛇一般次向正邪。
正邪躲闪不及,只得祭出逆符,然而方向翻转的片刻间,秦心便果断地舍弃了灵力还很充裕的符卡,直接换上吼怒的妖狐之面,紧紧咬去的尖锐灵气包围住天邪鬼。
正邪恼然地切了一声,身形凭空消失,凭着翻转位置的能力落在了树枝上。还未来得及调整一口呼吸,以灵力加速的付丧神就已经后发而至,舞出薙刀劈向正邪。
天邪鬼向后翻腾,堪堪避过直击,腿侧却还是被满溢的灵气划出一道伤口。
(这家伙不对劲)正邪暗道。
符卡没怎么变化,但气势却截然不同,若说上一次像是无序的乱流,这次就像是整齐的海潮,一线的波浪逐步涨落,往复汹涌。这样奢侈地消耗力量,究竟是怎么回事?
(逃走的话……那两个付丧神变换据点,再想找到就难了)
虽说这样,秦心似乎也没有给她逃离的机会,亦步亦趋,紧追不舍,而天邪鬼逆转位置的能力暂时也难以施用。追逐间,秦心开口了:[你来这里,一定是想蛊惑距离魔力的她们为你所用吧?不可能!不会再让你操控任何付丧神的意志,你那下克上的虚伪幻想,就由我来击碎!]
虽面无表情,秦心眼中却几乎喷出火光,挥舞薙刀的招法也更加凌厉。
正邪回击着:[别太自以为是了!我只是回收那些魔力去……]
[住口吧!]秦心打断了她,[天邪鬼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再信了!]
面对蛮横的付丧神,正邪怒上心头,:[你这家伙……!?]
[我能感受到你身上额外的感情,你从付丧神们那里夺取的东西,我也要一并讨回!!]
这时燃烧灵力的秦心提速更快,已经追上天邪鬼,一手把住其腕,似在那割开了躯体,不断吸取着天邪鬼身上的妖力,注入面具之中。
正邪想要挣脱,手腕却像被铁钳夹住,射出弹幕,却又被秦心突然爆起「猿猴凭依」的气团阻绝。
正邪一边喝骂着,紧盯眼眸幽蓝的面灵气,另一手摸向身后,已经握紧了赝品的槌柄——
忽的,眼前的付丧神幽光湮灭,刺破了的气球一般流失了所有气势。
一瞬之间,面灵气却像断了能源的机器,周身的灵力立刻黯淡下去,执着的目光也没了神采,在坠向地面的秦心之后,露出了拨动光弦的身影——九十九八桥!?
正邪暗道不好,再次塞回小槌,几乎被吸干力量的自己难以反击,面对诸行无常的琴音,意识也在这一刻中断。
————
——
悠悠转醒的秦心发现自己被绑缚起来,从四肢及胸腹传来的只有能量耗尽的无力感。
旧屋里,空气凝重,光影迷蒙,视线所及处,是再朴素不过的装潢。正对面的空地上,坐着轻抚琴弦的古琴付丧神。
[我知道你,能乐面具的付丧神——秦心,对吧?]八桥的语气柔和。
[我来帮你们拦截居心不良的天邪鬼,为什么要这样?]秦心目光指向自己的束缚。
[付丧神们难得的机会之日再临,你却拿走了它们不少人的力量吧?]八桥柔和的眼神有一瞬恼火,随即又收敛目光,靠近了些:[不过,只要你答应我们一件事,自然为你解开绳索]
[……什么?]
[成为我们的同伴,发起道具的叛逆吧!]
秦心没有答应,望着八桥,似乎要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什么,猜测着开口:[你们被迷惑了……]
[嗯?]八桥轻笑一声,[我们只是在按自己的意志活动,向道具的乐园努力而已。而你既然收集了大量魔力,那就使用它们,成为叛逆中的主力吧!]八桥的脸上带着狂热,眼中跳动着火光。
片刻的沉默,秦心摇了摇头:
[你只是被魔力驱使而已,想起你本来的愿望吧!]
八桥站了起来,目光里的怒意再也藏不住:[你又懂什么,你不也是付丧神吗?你一直在妨碍我们,为什么?]
秦心那锐利如剑的目光,八桥却没能读懂,那六十六只面具之后,冷漠的面孔之后,究竟是何样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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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模糊而久远的记忆中拣摘,制造者、使用者,都把面具当做宣传政治的道具,而自己也卷入其中。最终是怎样被舍弃的,秦心并不清楚,那时她并没有产生神智。
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被抛弃的面具们,六十六种感情糅合在一起,聚成了付丧神。
然而生来被使用,被摆布的道具并没有自己操控感情的经验。她有足够的灵力形成人形,但却没有自己的面目,没有可供表达情感的五官,头部的中央,是可怖的空洞。那之上,只有面具遮掩着。
有人经过的话,或喜或悲,她去模仿,拿出相应的面具,附和着发出僵硬的笑声或哀号。
面具拥有操控感情的能力,有敏锐的妖怪发现了这一点,它向秦心说着:[我需要你]道具在被使用时是最幸福的时光,付丧神听到了久违的请求,自身的热情被调动起来,为它所用。
然而现实令她再一次失望了。
操纵感情的能力十分强大,而妖怪只是需要这份强大罢了。饥渴时,放大猎物心中恐惧的感情,妖怪得以大快朵颐;争夺时,消减对手心中的斗志,妖怪得以争得地盘,夺取财宝;无趣时,为自己放大欢愉的感情,得以贪欢。
妖怪毫无节制地使用着面具,向付丧神索取着能力。付丧神想说些什么,但困于道具的身份没有出口,六十六只面具开始旧化,脆弱的木、纸、皮开始崩坏。
妖怪扩张了自己的势力,酒池肉林,追随者甚众,甚至敢与秩序的维持者们叫板。随滥用的感情扩散开来的,只是伤痛与苦难,赤地千里,血河,骨城。
在战斗中坏掉的、在享乐中遗失的、因能力枯竭而损毁的,面具一个接一个消失,然而妖怪仍然在满足自己的欲求。付丧神想表达怒意或悲伤,但那些可供表达怨念的面具都已经消失了。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只面具,迟钝的付丧神也终于醒悟过来。那一次,她拒绝了妖怪的命令,决然地从妖怪身上抽离了那只面具代表的感情,虽然少得可怜,不过总算能让付丧神维持形体。
感情失控的妖怪陷入了颓丧的境地,习惯依靠能力的它已经失去了血性,它在势力间的争夺中败北,追随者也察觉到了它的软弱,趋炎附势的妖怪们纷纷离去。仅剩的忠心者,也丧失了热情,妖怪的氏族分崩离析,曾经拥有的欢愉消逝,曾经施加在他人身上的苦痛尽数返回。
付丧神将最后一只面具填补在头部地空洞上——她开始掌控自己的感情,最后一只面具,代表希望。
付丧神不再模仿或迎合他人的喜乐,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感情的平衡,抽取多余的感情,填补缺损的情绪。在那之中剩余的,她将其一一收集起来,再制作了六十五只面具。
她为自己命名秦心。使用者的秦河胜,付诸心血创作和演绎能乐的时候,那种的快意,算是面具的心里唯有的亮色。既然记忆中只有伤悲,那就把那曾有的,被认真使用着的快乐纪念下来吧。
那之后,希望之面也曾遗失过,秦心也借此习得了用灵体的面目表达感情的方法。异变之时,出现了自称制作者的宗教家,该去亲近她吗?不,已经没必要再为其他人服务了。
秦心,如今只凭自己的意愿行动,不为人所用,也不齿蛊惑人心者。在漠然表情背后,是一颗炽热而坚定的心。
……
[我不会为任何人所用……那些无节制的感情只会带来灾难,而我必须将其收回!!]
而此刻,从六十六只面具中喷薄而出的力量,混合着的炽热焰气,已将束缚的绳索烧断。秦心站起身来,像一团奔放的烈焰,袭向了九十九八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