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四十五分,洛特城库房中的火车在收到临战通告,紧急整备后在一夜时间陆续出发。此时在车站停靠的,除了白色打底,红十字纹装饰,配以单蛇杖纹章证明车辆归属的炼药师协会专车外,还剩负责承运学院最后一批师生的列车亟待出发。
“那么会长,我们运送患者先行出发了。”炼药师协会洛特分部的医生们向白翼伯爵告辞,“我们在接头车站等候您驾到。”
白翼伯爵点头,与下属们道别后目送协会的白色列车喷吐浓烟远去,随后转身登上学院的专车,等候列车最后的补水,她便将与这片生活了数十年的封地离别,也只有在这次战争的最后结果出来之后,她才能确定自己这次离开究竟是小别,还是永别。
并没有多少感伤的情绪出现,白翼伯爵走入自己的车厢,和普通客运车厢不同,仅供子爵爵位以上专享的豪华车厢并没有连排座位占据空间,其中甚至可以塞进一个装得下鲨鱼的观赏鱼缸,一台五百升的冰箱,可供玩耍桥牌的大桌子以及供人小憩的沙发。
花萝坐在桌前,等候发车的百无聊赖中她总是放心不下随炼药师协会一起离开的廖歇,旋即又将心思放到了仍不知所踪的讨厌鬼身上,为了避免患得患失的心思作祟,少女将扑克叠高,垒成八层高的金字塔后又信手拆去最底层的地基,呆呆看着扑克塔倒塌,旋即又开始了新一轮搭建。
“不对劲,还是不对劲。”受伤的雷明顿瘫在沙发上环顾车厢,反复念叨。
花萝抬起长长的睫毛,看向和已故祖父同辈的老人,询问道,“有什么不对劲的,龙吼贤者老先生?”
烂赌鬼闭眼思索片刻却没有所得,再睁眼后说道,“我总记得在我离开前有三件事情需要处理,如果不处理的话会发生远比战争可怕,甚至可以震撼整片大陆的事态,但是我又想不起到底是哪三件事。”
“三件事??”花萝愕然,旋即忍俊不禁道,“一件不够还要来三件?这远比战争可怕,难不成洛特地底下埋了三座火山?”
没理会小姑娘的调笑,雷明顿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试图回忆,然而在酒精和昔日心理、生理双重伤痛的打击下,他已然将三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遗忘在脑海深处,痛苦的道,“其中两件事整座城中只有我知道,甚至连谢狗狗和高喵喵都不知情,是将军大人几十年前布置给我的任务,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老人表现太过夸张反而有些假,花萝不知缘由便无所谓地耸耸肩道,“那不是还有第三件事吗?这件事总有其他人记得吧?”
“雷明顿爷爷!”车厢连接处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方才在列车前后两端转了两圈的谢存进入包厢,粗犷的面孔胀得通红,言简意赅道,“苦艾不在车上!”
龙吼贤者飒地坐直身体,白翼伯爵接声道,“她会不会已经坐前面的车子离开了?”
“不可能!”苦艾的爷爷和前男友同时出声驳斥,二人相互看了一眼,谢存先说道,“苦艾的性格您是清楚的,她就算是要离开,也是和我们一起,或者目送我们先走,怎么可能会一个人先走。”
雷明顿突然如遭雷击,在得知苦艾行踪不明的瞬间,他回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第三件事,他从沙发上强撑起身体站起,询问谢存道,“傻小子,你爷爷他有在车上吗?”
“没有。”谢存摇头,说道,“我倒是在车尾见到我家妹妹,她昨晚协助撤退一整夜,体力不支在座位上睡过去了,和她坐在一起的宋洛妹子问我有没有遇到赵离和张大铬,说是在安排完所有列车以后,校长他带着赵离骑亨顿爵士又回学院去了。”
谢存说到这里,看到龙吼贤者苍白的面色愈发感觉不对劲,联想起苦艾此刻行踪不明,他嘴巴大张,嗓音干哑道,“卧槽……那扇门不是说已经被莫烨给关上了吗……”
“关上?”雷明顿猛地跃下沙发,呜呼道,“怎么可能关上?!炼成那扇门的原材料,其中就有苦艾的一部分!”
老人十数年来让自己陷入酒精与赌瘾的麻痹,从不想直面那个自己即使背负全才之名也无法触摸的无解问题,然而苦艾再入险地,老人此刻不得不面对,他痛苦地对谢存说出了实话,“那扇门就是苦艾缺失的那部分灵魂,而这也就是苦艾半瘫的症结所在。”
谢存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雷明顿身体轻微摇晃,勉强站稳后说道,“想要将这扇门彻底关上,只有两种方案,一是将门上属于苦艾的部分抽回放回苦艾体内,但这种方案危险系数太高,操作不当便会被外溢的黑暗吞噬殆尽,而且就算成功也会有非常严重的后遗症存在,苦艾会陷入彻底癫狂。而第二个方法,是,是将苦艾的灵魂留……”
雷明顿摇摇头,根本不打算去考虑第二种方案,他面对谢存认真道,“我们去把苦艾捞回来!只要苦艾能平安无事,那扇门就算彻底垮塌也无所谓,没人的洛特炸了也就炸了吧!”
呜!
列车发出一声汽笛的长鸣,水箱补满的最后一辆列车准备完毕,轮子滚滚向前开始撤离,虽然正副校长都尚未归来,但是列车长先前接收到校长准时发车的指示,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十点整之前发车。
“你……”白翼伯爵想要拦下雷明顿,不过想了想后只能微笑送行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听的,老师你一路小心。”
“你也是啊,小白。”雷明顿扭头道,“傻小子,我们走。”
谢存背起雷明顿一个跨步从车窗跃出,大腿发力用和上等马匹相近的速度开始朝学院方向疾驰,只想以最快速度赶到苦艾身边。
哒。
耳边响起宛如分针移动与时针重合的幻音,雷明顿抬头看向市中心方向,屹立于整座小城中心的时钟塔时针与分针依然停留在11:55的位置,没有丝毫寸进。这座时停钟楼为纪念故去的八骏——英雄洛特而搭建,在雷明顿还是学院教导主任的时候,校长谢存多次想找机械方面的专家对钟楼进行修复,却都被雷明顿拦了下来。被问原因,雷明顿只说是将军大人吩咐,不希望任何人打扰故友安息。
而只有将军大人和雷明顿清楚,时停钟楼实际是一座巨大的墓碑,其正下方确实埋着那位被祖国影谕迫害而无辜枉死的英雄。而停住的时钟同样是一道由将军大人亲自施与的封印,一旦被揭开或破坏,全体人类可能将会面对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怨灵。
雷明顿终于回想起了将军大人嘱托的第一件事——尽可能确保时停钟楼安全,但如果遭遇重大事故无法将其保全,那么就带着全城居民尽早撤离,越快越好。
伴随幻听,光怪的画面也一并流入雷明顿眼中,此刻城西工业区的工人与居民都已撤退完毕,连一只猫都没有留下,却有一个衣着破旧的老头在大街上疯狂癔语,每每被障碍绊了个跟头摔成狗啃泥,吐出嘴中泥巴后便又开始继续奔跑。
刷刷冷汗从雷明顿后背渗出,在这一刻他也想起了将军大人交代的第二件事。
雷明顿摇摇头,从幻听幻视中清醒过来,越是靠近学院,这种奇异的失魂感便越是明显,他抬头张望,而后目瞪口呆。
宿舍区域,一颗不断流动的黑卵正在不断膨胀,绕圆心旋转间有黑暗物质不断从中吐出,覆盖周遭区域,而受其影响的区域空间开始陷入混沌状态,雷明顿觉得自己就在学院大门口外,又恍惚间觉得自己在黑暗所散布的地方无处不在,或者根本不存在,自己呆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个可以唤作雷明顿的象征符号罢了。
存在、意义、象征,一切一切在黑暗搅动下开始模糊不清,雷明顿连忙收紧心神,却感觉到身下谢存停住了脚步。
“雷明顿爷爷。”谢存泪眼滂沱道,“我见到爸爸和妈妈了,还有烁金叔叔和其他在战争中故去的叔叔阿姨们,他们说很想我们,真的很想再回世间和我们重逢。你说,如果苦艾真的能完成人提炼成实验,那该有多好。”
“快醒醒,傻小子,这只是幻影而已。”老人轻轻敲打了一下谢存的额头,旋即怅然道,“逝者已矣,他们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阿嚏!”
黑暗集中的位置,雷明顿宿舍居所的地下室中,黑色物质直扑面门,张大铬鼻子发痒而后猛地打了个喷嚏,旋即有些紧张地看向旁侧。
龙族诺烟和他的侄女纳兰双手环保胸口,并没有注意到人类少年发出的声响,而是面色沉重地看向地下室中央位置。枯瘦的少女此刻已然摆脱了轮椅的束缚,重新双脚着地踩在地上,虽然姿势有些难看,但苦艾确确实实在这个布满黑暗的房间中重新获得了下半身的知觉,恢复了行走的能力。
苦艾看着面前静静流转的黑球,想要试图透过时空看清这扇大门背后的世界,然而除了漆黑之外她什么也无法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