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的阳光再度洒落洛特,居于大陆腹心的墨霜边境城市却再没有了昔日喧闹,无论是本该上路驮货的毛驴还是日出报时的公鸡尽皆被逃难的市民带离出城,经过一夜的撤离工作,各个城区皆已空荡,少部分人还滞留在城东的车站准备上车,另一处尚且有人的地方则是发出刺耳的转轴声。
咕噜噜噜噜。
龙吼贤者雷明顿经营的旅馆背后,老朽的木轮在地上缓缓转动,孟良配合着叶铭影将旅馆少东家苦艾平时用来给房客送早餐的投石车缓缓拉动调正角度,确认投石机的抛投能够将抛掷物正正投到大街中央。
旅馆二楼有低沉的鼾声传来,孟良搔搔头皮,心道副校长被骗着喝下安眠药后睡得倒是挺香,自己却是和叶铭影走遍了洛特的各个角落,而经历了二人一夜的奔波与布置,整座城市现在已经成了一座随时可以吃人的陷阱大阵。
往后一靠坐在投石车上喘了两口粗气,孟良点燃卷烟后美美吸上一口,旋即闭上眼睛点燃额轮,只属于猫派的极致感知释放开来,如同地震般的大部队移动听得足够真切,却与城市尚有些距离。孟良睁开眼睛,询问老友道,“影谕的前军距离洛特还有五公里,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教影谕做人?”
“当然是从西门开始,然后沿着我们布置的陷阱一路来这里。”叶铭影抬头看了眼四面漏风的旅馆二楼,平时居住在上面的少年找了不少报纸沾上米糊把破损的玻璃糊好,现在却是被他的魔药学老师亲手全部撕碎,进行了一系列布置。
少年的住所所在,正是叶铭影计划中理想的终战之地。
叶铭影苦笑道,“这旧屋子是当初苦艾出事故后雷明顿先生盘下的,也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将二楼改造成这种模样,也真难为莫烨能在一个堡垒里住上快一年。”
孟良回头看了一眼半损的投石车,各处衔接的青铜齿轮上都留有未完成的炼金铭纹,想来是龙吼贤者半途而废的游戏之作,鬼知道龙吼贤者是不是早就料到边境小城迟早会有被侵略的一天。抛去无用的联想,接下来面对的将是极为严苛的硬战,孟良弹飞烟蒂,鼓励似地重重拍了一下手掌,对老友说道,“让我们大干一场吧。”
“很遗憾,不是我们。”叶铭影目视前方,抽出炼金枪孪牙的枪管半截,头也不扭地抵住孟良的肩膀,面无表情说道,“是我一个人。”
噗嗤。
炼金枪中的气力裹住毒素随着扳机扣动被注入枪术老师体内,回想起高滋的遭遇,孟良色变道,“卧槽,你又来?!”
毒素近距离侵入体内,所点亮的三轮中又没有司职排毒、免疫的根轮防身,孟良当即便感觉额轮周遭的表回路与里回路同时受到干扰,失去凭依的轮火逐渐熄灭,想点亮腹轮或是脐轮一样无能为力,孟良指着叶铭影痛骂道,“你丫到底在想什么呢?”
“对影谕刻骨铭心的仇怨只属于我一人,我也只想一个人去面对,不想拖其他人下水,无论是你,还是高师。”叶铭影从老友胸袋中抽出香烟,深知尼古丁成瘾性可怕所以从不抽烟的魔药学老师为自己点燃了第一根烟,吸两口呛三声后面色平静的说道,“现在失去了赖以为生的轮火,废物如你碰见影谕军队就是死路一条,现在只能是乖乖把高师运出城去。”
“你马!”
眼见老友爆粗口,叶铭影状若章鱼般的眼球瞳孔细微收缩,嘴角翘起道,“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为了防止你不答应做出出格举动,我在给高师的安眠药中添了一味毒药,解药只有我和谢师才有,如果你在中午之前没能找到谢师,那么高师就会心脏骤缩而死。”
“你根本不会这么干!”孟良驳斥道,“我所认识的叶铭影根本不会这么丧心病狂!”
“噢,你是想试验一下吗?”叶铭影面露嗤笑道,“在一个被复仇与愤怒冲昏头脑的怪物脑海里,从来没有理智一说,而且你要知道的是,你面前的可是为了报复影谕军队暗杀使团的行为,进而联合复仇三女神用疫病毒素屠杀影谕三千无辜平民的渡鸦。而在被将军大人从三女神手下救出之后,我可还没有终止与复仇三女神的契约。”
摆正姿态,叶铭影面对孟良一脸认真道,“我是叶铭影,复仇三女神麾下第一只渡鸦,在三女神见证下立誓以一己之力杀光影谕人,过去如此,现在如此,直到死亡亦是如此。”
“你……你……”孟良指着叶铭影的鼻头气得说不出话来,憋了许久才愤怒道,“你这个疯子!!”
叶铭影微抬起头,倨傲道,“那么被我废了三轮的废物,你是打算坐在这里等待影谕大军到来和高滋一块儿去死呢?亦或是乖乖带着老头离开此处,去寻找治疗他的解药呢?”
话说到这里,孟良无力地垂下手,果断转身顺着铁梯爬到二楼,扛起受药物仍在昏睡的高滋再来到叶铭影面前,冷哼道,“你说给高师下了毒,其实说白了最多也就是橘子汽水吧?”
叶铭影不置可否耸耸肩,旋即指着地上收拾妥当的行李箱对孟良道,“这些是我那呆瓜徒弟的物件,里面是他自己的一套损坏旧衣服,一堆宝贝信件,古董左轮备用的弹药与零部件,以及我给他准备好的各科教材和一些零花钱。”
“狗屎,谁他喵给你这种坑师坑友的人渣传话。”孟良吹了一声长哨,他的爱马听到主人呼唤后从旅馆的前街奔来,一踏脚爬上马背将昏睡的老人放好,孟良眯着眼睛说道,“我去寻找救援,你丫给我好好活着,有什么想对徒弟说就自己说去。”
目送老友与高师的身影远去,叶铭影挥手作别,回身从房屋的阴影中拉出先前准备好的皮箱子,打开后露出一套可以裹覆全身的长袍,宽大遮脸的尖顶帽,不知何种鸟类的黑色羽毛编织的外衫,以及用两面圆形玻璃透光,状如鸟喙的古怪面具是这套衣装最显眼的地方。
只属于炼药师的防护服,能让生者在疫病横行之地自由出入救死扶伤,却因古怪造型让医生们被病人恐惧地认为是疫病的源头并将其称为《布死鸟》,而这套衣装也被炼药师们自嘲地称为布死鸟装。
而这套衣装同样也是叶铭影在影谕施虐时为了保护自身,让自己有机会能够多杀一些影谕人时所着的衣装,后来的渡鸦为了纪念这位神秘的先辈,在行凶时往往也是同样身着布死鸟装。
《医生》亦或是《屠夫》,一套衣装背负两种矛盾的属性,如同炼药师凭借自己所学可以选择救死扶伤抑或散播瘟疫,而决定一名炼药师究竟是以何种姿态现身的,永远只取决于当事人自己的本心。
叶铭影握着拐杖拖着瘸腿攀上洛特西墙,目光所及是覆盖平原的营帐以及乌泱泱的黑色军服。经过了一夜的行军,影谕这支两万五千人的部队在抵达洛特城外两公里后开始搭建营地同时进行短暂休息,而跨越十一年时光,影谕人充满铁血气味的军服仍是瞬时间切断了叶铭影脑子中理智的弦。
砰。
砰。
砰。
将前后两截炼金枪拼装在一起组合成狙击枪,叶铭影抬手便是三枪,然而即使体内有提升瞄准能力的魔药余韵存在,弹道被炼金枪上的铭纹修正,隔着两公里的超远距离仍是空了两发,只有一个在搭建营灶的年轻军人被气力包裹的毒素命中,将将好惨叫三声后便被毒液腐化成了肉泥。
被这陡然袭击和同僚恐怖的死相所吓,周围的军人一时间停下手上的行动四处寻找掩体,同时看向炼金弹来袭的方向。
确认自己的礼物准确被影谕军收下,叶铭影扭身打开背后的炼金装置。由龙吼贤者雷明顿设计制作的直播镜面《天堂鱼》平常只在年初的骑行赛上启用,向观众播报赛场上的最新实况,却在前夜被叶铭影委托即将随大部队离城的卫兵搬上城墙。
叶铭影将刻满铭纹的对焦镜对准自己,让自己布死鸟的衣装展露在直播镜面上,也不管两公里外的人群能否看清自己,他卸下面具,露出脸上骇人的肉瘤,头往前倾斜对准扩音器清了两下嗓子。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