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谕的阴影迫近洛特,根据猫派斥候侦查后传回的情报,帝国大军夜间行军,最快将在翌日清晨抵达洛特西郊。此刻全体市民按照谢蕴校长安排从城东离开进行避难,时停钟楼前的小公园里自然也没有哪对不开眼的小情侣在这缠绵,幽暗环境中响起的只有两副铁锹挖土的声响。
“老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白翼伯爵应该是你的亲戚吧?”用力甩出铲上的泥土,枪术老师孟良单手叉腰另一手扶住铁锹喘了两口粗气,“但我总觉得你们两位一直都在避免暴露这层关系。”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临近深夜,四周围又没有外人,魔药学老师叶铭影并没有用斗篷遮住面孔,硕大丑陋的肉瘤暴露在空气中,听到老友问起这个问题,叶铭影状若章鱼般的眼球轻缓游动,和友人对视。
“只是突然感到有些好奇,脑子一个激灵就想起了这个问题。”孟良搔搔头,“在我想来亲戚就是亲戚,有什么好遮掩的,而且你们家族在圣鹰原本的地位应该不低吧。”
“地位高低?这个真不好说,不过我能告诉你的是我的家族和钟如霆的父亲有点亲戚关系,也正因为这层关系,他才会放心让我治疗沫梨身上的一些特殊病症。”
叶铭影说到这里,孟良如有所悟地噢了一声,而叶铭影继续道,“白翼伯爵是家父的堂妹,他们年轻时关系甚佳,家父对待伯爵也如对待亲妹妹一般。不过后来在一次典礼前夕,白翼伯爵——或者我应该称为堂姑,她随同她的父母一起不辞而别离开圣都,从此杳无音讯,而当时身在军中的家父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被革职调查是否参与了将我堂姑秘密送出圣都一事。”
发现老友眼里闪烁着名为求知欲的光芒,叶铭影笑了一声,自己接着道,“是的,家父确实参与了此事,因为他不想亲妹妹一样的女孩遭受非人待遇,成为内心残缺的战争机器。不过在调查过程中家父面对审讯没有松口,也多亏前任圣皇继位,赦免了与此事相关的犯人,家父才摆脱牢狱之灾。不过受此事影响,他已与军队彻底无缘,只能每天找朋友一起垂钓或者下棋打发时间。”
孟良继续着手铲土,同时补充自己所知道的内容,“而白翼伯爵一家所在的车队在穿越圣鹰和墨霜的国境线时遭遇了袭击,除了她被父母死死护住侥幸逃生外其余人员无一幸免,那些不抢钱也不劫色的强盗团体身份至今仍是个谜。也就在女孩身处绝望之时,附近边境城市中一个英勇无匹的帅大叔为了樵采草药正好路过,全灭了强盗救下女孩,而帅大叔的英姿永远烙印在了这个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小姑娘心中。”
回想起白翼伯爵目前仍是独居状态,孟良感慨地摇头道,“对于钟情的女人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爱上了一个同样钟情的男人,然而男人钟情的对象却不是她。”
叶铭影笑了笑,旋即长叹一声道,“我这命苦的姑姑。”
“那后来呢?”孟良问道,“你就来了吗?”
“对啊。”叶铭影轻松道,“家父风闻墨霜雄狮艾丽娅女王在洛特城册封了一名非墨霜籍的女性伯爵,而这位伯爵的名号正好与我家堂姑年幼时的绰号相同,恰逢我当时在学龄阶段,且洛特三杰设立的学院在当时大陆上赫赫有名,家父便让我来洛特学院学习,同时秘密查看堂姑的近况如何。”
“为了避免堂姑受到圣鹰的骚扰,也为了防止我受到无关牵扯,堂姑她除了在炼药师协会中以长辈身份指导我魔药学的知识外,始终是和我保持陌生人的距离,也就在炼药师协会的学习中,我遇到了那个姑娘……”
“停一停老叶。”没想到一不小心的八卦又勾中了老友的情殇,再谈下去便是爱国者之殇战役中叶铭影所经历的一切悲伤故事,孟良连忙中断二人的对话,“不要再说下去了。”
“这有什么羞于启齿的呢?”叶铭影轻笑,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和那个姑娘深深相爱,毕业后只差一次婚礼便可以定下终身,却因为一起参加出使炽鸢的使团被卷入爱国者之殇战役的风暴里,我眼睁睁目睹她受辱而死,而为了替她报仇我化身修罗,成为复仇三女神座下第一只渡鸦,残杀的却是影谕境内与战争无关的无辜民众……”
“够了!不要说了!老叶!”孟良连忙晃过渡鸦的相关话题,坦诚道,“再之后你遇到了我,诺烟老师,以及天下无双的将军大人,再在将军大人照拂下重新走回正轨……请相信,你在爱国者之殇战役中的遭遇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罢了,仅此而已!”
“是啊,只是一场噩梦罢了……只希望有朝一日,我能从中彻底清醒过来。”叶铭影微笑,和老友一起继续动铲,终于在二人十数分钟的挖掘后铲中了硬物。
“嗯?”孟良蹲下身用手抹去硬物上遮盖的泥土,这才发现是一个造型奇特的硕大木桶,正想揭开盖子查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液体,却听叶铭影在背后大喝一声。
“不要碰它!”
手臂僵在原地,孟良缓缓转过身询问道,“你大半夜特意把我拉到这里帮忙……这到底挖的是什么?”
“没什么。”叶铭影表情无所谓的说道,“我刚来洛特上学时悄悄埋好的美酒,准备在哪天我婚礼的时候拆开来享受,却没想到影谕这般狗贼突然到来,只能趁夜把这桶酒打包带走了。”
“你诈唬谁呢?盖住桶的泥土很新,分明是这一两个月里刚堆上去的。”努力回想了一下叶铭影这两个月中在时停钟楼附近有过的经历,孟良终于猜到了木桶中可能的盛纳物,猛地色变道,“卧槽!你不是说已经把这些东西销毁了吗?!这么危险的东西你还留着干嘛?!”
“老孟,你不是炼药师,所以有一句炼药师中流传的格言你并不知道。”叶铭影抚摸着木桶,爽朗说道,“《药》与《毒》一体两面,药物用错了会变成杀人的毒药,毒药用对了也能成为救人的解药。如同《屠夫》和《医生》是炼药师的一体两面,决定炼药师前行方向的,永远只能是心中如启明星一般的道德。”
“有两种东西,我们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所唤起的那种越来越大的惊奇和敬畏就会充溢我们的心灵,这就是繁星密布的苍穹和我心中的道德准则。”
背后有朗诵声伴随脚步声响起,二人回头,同时恭敬道,“高师。”
刚从城墙上考察完下来的副校长依然是一身正经的燕尾服装扮,高滋看着两个学生说道,“以上这段话援引自原初时代的批判贤者,不过我有点好奇,你们怎么突然聊起道德这回事了。”
孟良刚想开口告状,高滋却是挥挥手说道,“算了,我们车上再讨论吧。”
孟良一愣,旋即痛苦道,“洛特真的没办法守下来吗?”
“毋庸置疑,洛特就算城里所有人堆起来也无法守住。”高滋叹息道,“当今大陆所有城市的混凝土城墙防的是虫子与魔物,在人面前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将其破开,一旦战争中某方陷入守城战,便已经等于是败北,而洛特城中卫兵有一半人手前去搜救遇到事故的列车,猎人九成以上已经乘坐猎人协会的装甲列车离开,临时组织城中现有的人手与准备妥当的影谕军队交战,所有参战者都将牺牲,而这些牺牲毫无价值,既无法拖住敌人脚步,更不会被后方的国民挂怀。”
发现两个学生眼神中满是不忍,高滋继续劝说道,“你们知道的,荒夜之战期间我在前任圣皇组建的参谋部中任职,也多亏他的指导,我才从一个赌徒转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他的话语我铭记于心,但其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句话:土地是国家的肉体,人口是国家的底气,而人心却是国家的灵魂。只要底气和灵魂还在,那么土地即使沦陷也可以再生。”
高滋拍拍叶铭影的肩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发现老人眼神中透出疲惫,六旬年纪支撑到现在也确实疲惫,叶铭影抽出一支药瓶递给高滋,“高师,提神醒脑的魔药,今晚的战斗还很长,你要是把身体搞坏了可不好。”
“是啊……”高滋接过魔药想也不想便咕嘟嘟喝下,旋即感觉药物味道不对,眼皮直跳地盯着叶铭影,苦笑道,“你小子学坏了啊……”
“很遗憾,高师,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君子也不是骑士,尤其是我作为第一只渡鸦在影谕犯下滔天过错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