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爱国者之殇战役爆发,由狮心会、墨霜蓝衣卫残军、洛特市民及猎人联合组成的志愿军在治愈之谷英勇抗击影谕侵略军,却因双方军力太过悬殊而被全歼,幸存者仅有烁金子爵一人。而为了全方面瓦解墨霜方面的士气和民心,影谕皇帝在带军撤离之前下达命令将志愿军的尸骸垒成小山般的尸堆,也就是俗称的京观。
影谕撤军后,在审判之谷以一人抵挡住万人军势的龙吼贤者伤重被送入医院,经过白翼伯爵连续四日的抢救才以毁去三轮为代价苟全性命。而因为墨霜愚王背信弃义导致圣皇在布袋谷自戕身故,圣鹰帝国纠集东北诸国准备讨伐墨霜,洛特学院校长谢蕴和副校长高滋分别奔走各地,花费将近一个月时间才劝散讨伐军,而当两位老人风尘仆仆赶回洛特时,愚王抛下国民独自逃跑,志愿军全体罹难的消息让二人如遭雷击。
这万人构成的尸骸丛中不仅有他们熟悉的市民,引以为豪的学生,更有他们的儿子与儿媳。当二人带着洛特市民赶到京观前,望着“小山”上顺流而下的鲜血溪流干涸发黑,秃鹫和豺狼在旁环伺随时准备饱餐,二人当时心中已经没有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与国家被影谕帝国重创的愤怒,仅剩的只有冻彻骨髓的心灰意冷。
沫梨的父亲,艾丽娅女王的独子,被老一辈与全体国民寄予厚望的墨霜新王夏拉斯二世,以最不体面的方式葬送了愿意为国家献身的英雄们,同时还有全体国民对祖国墨霜的一片赤诚,其中便包括了在世者中身心受伤最深的洛特三杰——龙吼贤者雷明顿、谢蕴校长和高滋副校长。自那以后,谢蕴再不管每年一度的由王室负责召开的立法会议,而由高滋负责决策的洛特行政也全抛给了洛特贵族会议,二人只管教导学生,再不管外事。
雷明顿彼时重伤无法动弹,志愿军尸骸的收敛工作由谢蕴和高滋带领,他们领着炼药师们走上尸山,确认没有疫病和怨灵威胁后从上至下一具一具搬下尸体,而被影谕火炮打得缺少零部件的尸骸,只能和无主的手脚勉强凑成一体,搬入棺木中送往公墓。
全体洛特人参与的哀悼大会中,英雄们入土为安,而忙于保住地位的愚王和焦急瓜分权力的贵族议会方面都没有派遣人员参与哀悼,而为了掩盖愚王铸成大错导致王室统治的法统动摇,爱国者之殇战役在舆论上被全方面封锁,墨霜其他地区的国民甚至都不知道一座边境小城中有一群英雄为保卫墨霜而死。
另一个小姑娘同样没有落泪,因为她觉得只要事情有转机那就不是哭泣的时候,她用很稀松平常的语气对谢存、高烟月说道,“他们还会再回来的。”
“谁?”谢存一下子警惕起来,鼓起胸膛说道,“影谕军么?苦艾你不要怕。”
谢存翻出父亲的遗物,代表狮心会会长的徽章戴在自己的领口,攥紧拳头以宣誓的语气道,“从此之后我会倾尽全力保护你们,他们要是再敢踏入墨霜一步,有一个我就杀一个,有两个我就……”
“不。”苦艾望着一望无际的墓碑,陈述事实道,“爸爸妈妈,以及叔叔阿姨们,甚至是离开几十年的奶奶,我一定会把他们带回人间。”
逝者已矣,故去的人们灵魂脱离肉体进入死海便宣告和人世永别,《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写入荒野时代人类集体无意识中的故有信息,苦艾的发言只被小伙伴们当作呓语看待。
而与他们相比,苦艾只能以深居简出形容,少女从学堂开始便出入学院的图书馆顺便蹭高年级学生的课程,而在升入学院后她报选的课表没有一个空白漏下,而在夜幕降临时她要么深入图书馆的古文献区域,从中拆带出龙文字让爷爷的老友——她确认龙族身份的诺烟老师翻译,或是借龙吼贤者孙女的身份求得特权,拜托因犯下大错而被自己囚禁在学院中的叶铭影教授自己魔药学,亦或是向同样全才的祖父请教炼金学。
苦艾将自己的目的掩饰得极为隐蔽,无人觉察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合作者例外——当时还是混不吝状态的赵离差点祸害了喜欢独自在美术室画画的妹子以及一个和榕根家族远亲的小姑娘,正被警察局长的父亲禁足在家,却被赵离凭借灵活的身姿翻窗逃跑。
与苦艾这个主动找上自己,漂亮得难以形容的学姐在约定好的公墓碰头,赵离翻出枯树下藏着的铁锹和撬棍,又是开始了每周一次的掘坟行动,将横死没几天的逝者从棺木中拖出尔后吊在树上,利用侮辱尸体的方式将其转化为怨灵。
二人靠在枯木边上静静等候,寒夜凝结出的水珠滴落在少女衣衫上,透出令人遐想的白皙肤色与曼妙身材,精力上头的赵离吹了声放荡不羁的口哨,却被苦艾用枪顶在头上。
“我有至少四种方式弄死浪荡子。”苦艾面对学弟微笑道,“还有两种方式同归于尽。”
“别着急啊学姐,我只是开个玩笑。”赵离双手摆动打了个哈哈,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后笑道,“这次的委托完成了,心轮柴薪《灵魂礼赞》我也练到一半了,能把下一份柴薪给我了吗?”
苦艾点点头,将研究过程中翻译古籍意外所得后誊写在笔记本上,极其罕见的可以使生者穿梭相面的脐轮柴薪《灵猫躯壳》递交给赵离。
漂亮学姐的秀美笔迹上还留着些许少女香气,赵离捧着笔记本深深一嗅,而在对怨灵化的尸体进行了一些非人道处理后赵离将尸体放进棺木重新送入地底,趁父亲查寝之前赶紧挥手告别,而苦艾站在原地,在收集到足够的原材料后开始思索自己的实验应该何时开始。
于是在诺烟和雷明顿相约去钓鱼的一天,苦艾开始了自己的行动,准备数年的原材料全部搬入地下室,再搬下耗费巨大才做成的成年男性大小的泥偶作为炼金阵核心所在,在纸上反复磨练的炼金铭文在地下空间的石砖上信手拈来。
经过三个小时的反复工作,一团静谧旋转的黑球凭空而生,悬浮在泥偶上空静谧旋转。
“死海之门。”苦艾伸出手想要触摸黑球,透过漆黑想要看到生活在这个世界另一相面的人们,然而除了虚无,她什么也无法看到。
“爸爸,等我,我马上就接你回家。”
苦艾摊开手掌,炼金工程学用的铭刻刀在掌心划过,鲜红的血液滴落在泥偶之上,与整副炼金阵图开始了奇妙的共鸣。
苦艾制作的泥偶与人的生物有机体拥有相同的物质组成与结构,而泥偶内部则被苦艾用双相作图法铭刻了与人体表回路相同的神经、体液循环系统,以及与里回路相同的气脉循环系统,然而这还远远不够,只是如此的话苦艾做出的也只是一个空有父亲躯壳的人造体,与复活父亲相距甚远。
想要复活父亲,那么就必须先从唤回灵魂开始,然而人的灵魂如水,死亡之刻汇入逝者世界后便被稀释,与整片死海融为一体,想要将父亲的灵魂从大海中找出便需要坐标和锚点,而苦艾选择的接引通道是自己与父亲血脉间的联系。
根据苦艾从源于黑暗时代的炼金术古籍中所学,世界这方大宇宙由物质、精神、灵魂三个相面叠合而成,在更古老的炼金学体系中则将这三层称为存在、意义与象征。作为生者的自己居于物质相面,而逝者们随着肉身死亡归返灵魂相面,除了传说中的贤者之石及其双生子黑石、白石外少有东西能够跨越相面的鸿沟,想要凭物质手段直接唤回异度相面形而上的灵魂,难如登天。
于是苦艾采取了另外一种迂回手段进行尝试。
在猎人的内修体系中,人体这方小宇宙分为精(肉体)、气(能量)、神(心灵)的三重相面与大宇宙的物质、精神、灵魂相互对应。人体的三重相面中分别有三个主宰,在原初时代东方炼金学体系中被称为《三魂》,肉体的主宰被称为《幽精》,能量与智慧的主宰被称为《爽灵》,而心灵的主宰则被称为《胎光》。
在人格面具大贤者的研究中,他们则分别被称为《阿尼玛/阿尼姆斯》、《智慧老人》和《自性》。
再换一种说法,三者的强度便是人的《人性》、《灵性》和《神性》。
而苦艾打开死海之门寻找的,便是父亲的智慧源泉—《灵魂》—《智慧老人》—《爽灵》—《灵性》。
三魂作为人体这方小宇宙的主宰,三位一体合力控制人格的稳定,而在人死亡之后,三者各有去处,司职肉身与欲望的阿尼玛滞留在遗骸中,能够在人间化作怨魂的也正是这一部分,司职智慧并从人类集体逝者中汲取超验知识的智慧老人回归死海且成为新生婴儿获取本能的源头所在,而决定人类根本,也更加神秘的自性将前往更加形而上的世界。
理论上来说这三者都是人类内在世界的一部分,想要让人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复活必须让三魂同时归位,泥偶中有苦艾父亲遗骸的某一部分,居于遗骸中的第一魂已经准备妥当,而苦艾打开死海之门,想要唤回父亲智慧所在的第二魂,而根据古籍中说法,当二魂齐备后,居于更神秘之地的第三魂也将受到牵引,归附人间。
至此,人体炼成并将其完全复活的程序彻底完毕。
而苦艾将血液涂抹在泥偶上,试图用自己的血液引动血脉上的渊源激活泥偶上的第一魂阿尼玛,以此作为引导将死海中的第二魂智慧老人,二者同时苏醒后拉回第三魂自性,三位一体重新整合,父亲便将在这具泥偶上复生。
苦艾的计划完备,理论齐全,在实际行动上更是没有缺漏,但她独独忘了一点。
当苦艾挥洒血液,利用血脉的力量划定锚点并建立起与死海的通道,然而死海之门开启瞬间,行动便彻底失去了控制。
锚点附近的逝者灵魂们虽然处于混合且混沌状态,对生的渴望却让他们在窥见到前往生者世界的通道后陷入狂热之中,他们蜂拥而出,以黑暗这种人类见到却不可辨析的姿态返回人间,肆意撕咬自己所能看到的一切物质存在,只求死海之门能够一直开启。
苦艾被黑暗包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攻击灵魂失去了意识,而她以血脉为引开启死海之门并为之划定锚点,成为了持续死海之门开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疯狂的黑暗将少女肉身的主宰咬拽而出,试图将其与死海之门融为一体。
而肉身机能完全失控,人类距离死亡也只是半步之遥。
“不要伤害她……”也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有声音驱散了周遭癫狂的灵魂们,“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傻丫头……”
黑暗失去了声音归于虚无,也就在这时,察觉到不对劲的叶铭影裹带着赵离,一脚破开地下室进入其中,将苦艾从黑暗环伺中救出。
在此之后便是莫烨所知道的故事。
对此自责的赵离明白了何谓责任,利用秘术以自身潜力为代价短暂进入六轮状态,将苦艾救回,赵离也就此成长为了莫烨熟识的赵小猫。
而苦艾虽然活着,却永久性失去了控制下半身的力量,最爱她的两个男人——谢存和雷明顿陷入无法自拔的崩溃中,谢存前往前线用随时可能爆发的生死之危分散注意力,尽可能让自己不去思考这件事,而雷明顿则开始用酒精和赌瘾麻痹自己。
直到某个冤大头少年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