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间,任无名一行人回到客栈,聂琛的内心都是崩溃的。
“要不是当初逃了早课,我就不会碰上任无名;”
“要不是碰上任无名,我就不会较艺失败,成了笑柄;”
“要不是成了笑柄,我就不会出谷散心;”
“要不是出谷散心,我就不会再次这样自取其辱……”
聂琛的心路历程,曲折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不过,无论他怎么懊悔,已经发生的事实,他是无法改变的。在他的眼前,两个武当派的道姑师姐,竟然丝毫不把他放在眼中,只顾着和任无名那小子套近乎!
任羽衣这样对他,现在就连临时认识的外人,也这么对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就只是惹上了任无名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花匣弟子?
不、不可能!一定是自己最近时运不济、风水不佳,才会如此!那任无名,只是沾了被自己霉运驱开的福气,才会接连顺风顺水。
精神胜利法,聂琛已经掌握了八九分精髓。
聂琛忙活着给自己找理由的这当口,另一边的任无名却是又面临着一个大问题——
任羽衣闹别扭了。
和平时一发怒就行使暴力的任羽衣不同,这一回,似乎她的怒火并不是冲着其他人。对她自己,又不可能像对他人一样,一顿暴揍后心情便能舒畅,只能是憋在心底,生着闷气。
不过,对于平日神经粗大、行事贯彻一力破万法的任羽衣,能有气到她自己的事情,也是非常稀少。至少,任无名和她青梅竹马这么多年,见到这样的情形也是一只手数的过来。
“谁又惹到她了?”任无名头疼。
【你。】项伏虞旁观者清。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任无名一脸慌张,口中说着从项伏虞那儿学来的新用语。
项伏虞循循善诱:【你想啊,十几年的发小,突然冒出一项从来没见过的惊世绝活,她不怀疑人生,就要怀疑你是不是被哪个精怪夺舍……咳咳,反正绝对不是本剑柄精。】
即便是知道了缘由,任无名也还是没有什么好办法。任羽衣这一闹将起来,就将自己反锁在客栈的上房之中,任无名只好乖乖在门外吃着闭门羹。
不过,在这大半夜,陪着任无名待在客房外狭小行廊的,还有聂琛。
他高价从旁边客房的住客那里购来一间上房,本想是和任羽衣套套近乎,结果今日出了洋相后,一点心思也没有了。只好到这行廊上透透气,顺便看看任无名吃瘪的样子。
聂琛的内心,无比乐观:“你任无名再潇洒,不还是要被任羽衣赶出客房?唔……我却连进她客房的资格都没有。”
他乐观地快要哭出声来。
不仅如此,不过几刻钟后,他本已经伤痕累累的内心,更遭受到了十倍的暴击——
他看见,住在隔壁客房的月凤、月莺两人,竟然偷偷摸摸推开门,四下观望一番,发现任无名还在行廊上靠墙休酣,立刻喜形于色,将他拉到自己客房之内。
拉到自己客房之内?
“喂喂喂,你们可是武当派的道姑,还能不能有点出家人的矜持!你们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啊!”
孤零零被晾在行廊的聂琛,只能看着走廊尽头,那一方敞开的小窗。
他觉得,今天的月色,好美。就好像他现在的心情一般……
窗外,阴云彻底遮蔽夜空,乌压压一片。
……
月凤、月莺二位道姑,将任无名拉入客房,当然是有事相商。
月莺搓着手。她白皙脸颊上所飞出的樱桃般的红晕,在油灯暗淡的光芒之下,显得愈发通透。
“百花谷的任师弟……今日的长诗,你写的真好。”
磨蹭了半晌,月莺终于憋出一句称赞的话。
“额……是挺好,挺好。”
任无名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
难道,这月莺是想找自己探讨诗词?可那长诗大半都是项前辈所述,要自己说出点头头道道,可就太过为难人了!任无名现在终于察觉了打肿脸充胖子的坏处。
项伏虞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任小子,这事儿我帮不了你。】
终于,还是月凤看不过月莺的忸怩,从客房桌下摸出一方白纸、一只细毛笔、一块小墨砚。她说:
“月莺她见任师弟在诗词上有大才,见猎心喜,想要请你题一首小诗……我知晓这要求太过唐突,不过师妹她向来随和,这次一任性,我也不好拒绝。”
月凤这么说着,还一边抓了抓月莺的脑袋,似乎是拿她没办法。
任无名看着月莺那眼巴巴的可怜样子,心中直冒冷汗。为了避免露馅,他只好装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心中紧急联系项伏虞:
“项前辈,再帮我一次!就一次!”
项伏虞无可奈何:【那你这回可别再改了啊……】
不过,任无名这一轮举动,落在月莺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她见到,任无名那细长的眼睛在微笑,而柔和的目光像星光一样清澈,纯洁。
就在这样的氛围之中,她的耳中,传来不疾不徐、清澈动听的声音: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实际上,由于任无名低下的诗书造诣,他直到念完项伏虞给的整首诗,才察觉出有些不对:
“项前辈,这首诗……我怎么觉得,现在念出来有些不太合适?”
项伏虞看热闹不嫌事大:【怎么不合适?没有更合适的啦!】
果然,这诗才刚一念完,月莺的俏脸就腾地红到了耳根。她深吸了几大口气,才终于鼓起勇气,捏起毛笔,准备在白纸上书写:
“任师弟,我誊写的时候,你也帮忙看看,是否有错漏的地方……”
见气氛这么尴尬,任无名当然不肯上前。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想要糊弄过去:“这……这可不行。你那束起来的辫子,今天还甩得我脸上生疼呐。”
月莺沉吟半晌,又轻轻放下毛笔,语气中的波澜越发荡漾:
“那便依你。”
说着,她的左手往脑后一挽,取下束发的布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