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火烧云霞从竹林剪影的上头延伸而出,照耀在书斋前的众人身上,带来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暖在身上,也暖在心中。
因为,在众文人的眼前,欧阳家主欧阳鸿,亲自下笔,以飘逸的书法誊抄下任无名的长诗。长诗誊抄在一张薄如蝉翼、坚韧如玉的宣纸上。其上墨色沁染成的字句,字字激昂,不由得令人心生热切。
“如此一来,这武当派的寿礼,可算齐了?”任无名悠然自得,翘着嘴角,徐徐询问。
欧阳鸿手捧着宣纸,脸上的笑意止不住地溢出,爽朗道:
“如此大礼,本人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呀!”
虽然他的话是这么说的,但看他迅速卷起宣纸、令下人装帧起来的样子,显然是心中是一百个愿意。
当然,有了这一首诗,任无名几人,连那几百贯的礼金也一同省了下来。
不仅如此,欧阳鸿见众文人都拿着“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盯着他,也知道自己今日是占了大便宜。若是一点心意都没有表示,日后被人暗中微词,他长久举办文斋诗会的威信,可就摇摇欲坠。
欧阳鸿脸上闪过一丝心痛的神色,挥了挥手,叫来一个下人,令他到书斋中去取来一物。
下人对欧阳家主的爱好甚是熟悉,现在听闻家主的要求,脸色都有些慌张。再三确认之后,才踏着沉重的步伐,向书斋中走去。
见此情形,众文人不由开始猜测:
“欧阳家主,向来持重,怎么会显露出这么痛心的神色?”
“那年轻文豪所作出的长诗,显然价值非凡……欧阳家主,若想要回礼,礼物轻了可不行。”
“但那书斋中也没有其他的……难道?”
“可欧阳家主向来珍惜……这一回算是大出血啦!”
“这样品阶的回礼,也只有欧阳家主家大业大,才能送的出去。”
像这样的话语,在任无名面前窸窸窣窣、此起彼伏。在话语之中,所透露出来的物品之珍贵,令任无名心中都有些痒痒。
“若是上品的医书,可就太好啦!”任无名心中期盼。
【若是上品的武学,可就太好啦!】项伏虞更多地考虑到,行走江湖的实际需求。
终于,进入书斋的下人出来了。他已经拉起了两手的长袖,手中捧着一四四方方、暗黄锦布包裹着的物事。脚下步伐稳当地几乎有些缓慢,其小心翼翼的姿态无需多言。
从那方布的大小来看,这物事,应当是一本书籍。
但什么样的书籍,能够得到如此小心的保护?
揭开锦布的那一刻,欧阳鸿侧开目光,不忍目睹这分别的时刻。
而书斋前的一众文人,则再度泛起轩然大波!
“果然,是那一册孤本!”
“文斋诗会举办了这么多次,也只见欧阳家主给我等展示过一回!”
“传说欧阳家主高绝的书法造诣,正是从这一册孤本习来!”
锦布之中,赫然是一本古旧的册子。虽然册子的外表仍旧平整,但从书角的卷曲、有些泛黄的封皮,都能够看出,这册子的古旧。
也正因为古旧,却还保存地这么完好,才更体现出这本书籍的珍贵。
书籍的封皮上,用古体字四平八稳地写着四个大字——
永字八法!
这本册子,竟然是超·三品诗书秘籍《永字八法》的正本!
这样的正本,在各大城的书商中,也是十分稀少。即便是缺页甚多的残本,都可以随便叫到数千贯的高价,还有价无市。
正因为,只要精研了这些高品的古籍,能够极大地提高自身的诗书造诣,达到远超一般文人的地步!
而文贯古今,又必然是各个文人的理想。这秘籍受到追捧,也是当然之事。
不过,对于任无名来说,这份回礼,就有些……
任无名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尴尬:《永字八法》的大名,他当然也听过。但也仅限于听过而已。对于他这么一个诗书上并没有什么基础的武人来说,这本书交给他,颇有些明珠蒙尘的意思。
但是,在场众文人可不是这么想的。在他们看来,任无名诗文天赋冠绝同代,能够拥有这么一册孤本,定能够更上一层楼,成就一段佳话!
这,也是欧阳鸿不吝奉献出这心爱之物的本意。
他接过古书,又轻抚了一遍陈旧的书封,这才端端正正地将其放于任无名手中。见任无名接过书后,仍旧愣愣的样子,欧阳鸿眼底泛起崭新的希冀:
当然,任无名愣神,其实是在和项伏虞合计:
“这本古书,能卖的上价不?”
【绝对可以!凭我看书皮识价值的本事,这本书至少,这个价!】
“那就好!等到出了桂州城,我便寻个赶路书商卖了!”
这番对话,完全是在无声的情况下进行的,外人自然是无法可知。
于是,在一众文人的眼中,喜不自胜的任无名,与大义凛然的欧阳鸿,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中,全身笼罩上一层柔和的光芒。仿若一层金箔,为这一皆大欢喜的盛事作出最为完美的注脚。
在任无名身后,月莺见了这一场景,也是渐渐痴了。与精于武学的月凤不同,她在武当派中,由于主要修习拂尘软兵的缘故,对诗词书法之学也有涉猎。也因此,除了一众文人之外,就属她对任无名那首长诗的美妙之处最有感触。
现在,又见到任无名对古籍的“痴迷”,她立刻联想到自己对诗书的乐趣,并将任无名带入其中。两种感情交相渲染,令月莺心底不由得生起一种异样的感受。
“不行……身为出家人士,怎么可以动了俗念?”
察觉到月莺的异常,月凤连忙轻声劝导。不过,她的这声劝导,却也有些别扭的感觉。毕竟在武当习武之人,皆是心有慧根之辈,她又怎么不能体会出任无名的出众?如今经历这么一场曲折,月凤的内心也有了一些动摇:
“或许,在武学和银钱之外,还有一些同样崇高的东西。”
“比如诗书,比如道学,又比如……”
看着任无名,不知不觉,月凤的耳根处,泛起一抹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