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鸭子上架,是任无名此刻的想法。
他觉得,他现在就是那只鸭子。
“嘎、嘎、嘎……”
他僵硬的身体上下,由于骨节的摩擦不住发出闷响。
本来,这客栈的客房空间也不大,除了床铺,再塞下一副简陋的桌椅,容人行走的地方更小。
桌旁的空隙,能够坐下一人,就已经十分拥挤。
而当月莺坐在桌前,一笔一划精心书写的时候,任无名还要上前指导,那么唯一的位置,只能是在月莺的身后。
身后三尺方圆的紧凑空间。
从这个位置,任无名能够嗅到,身前瀑布一般的长发上散发出来的淡雅清香。
“任师弟,诗誊写完了……你看如何?”
一声黄莺般清脆的娇音,从任无名身前响起,将他从靡靡的遐想之中拉回。
“月莺这名字,倒是贴切极了……”任无名暗自喃喃。他的眼下,就是月莺誊抄诗句的那一小张宣纸。宣纸是客栈提供的,纸质不好,并不像欧阳家主所用的那张一般白得通透,反而有许多暗淡的杂点。
但任无名反而不敢低下头去看了。
倒不是他对这劣纸有什么意见,而是眼前除了白纸黑墨,还有些其他东西。
比如,由于侧坐着而有些松垮的短衣,以及其中白皙地灿烂的、少女的肌肤。
他只能够直视着前方,生硬地说着:“月莺师姐,写的很好,我没什么意见。”
任无名本以为说完这话,他就能够从现下这尴尬的位置逃离,但还没等他有动作,他的身前便又传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随着叹息,仿若幽兰一般的味道,在任无名耳边一点点绽开:
“唉……这相思的思字,我只写了个上部的田。任师弟,未免也太不用心。”
任无名大惊失色,猝然低头,视线向下扫视——
那思字,完完整整。心字底的三点一勾,利落而含蓄。只有最右边的那一点,似乎是多用了一分力气,末尾的笔锋墨色有些沉重。
任无名知道,这一笔,大概就是在那叹息的时候落下的罢。
而且,与这一整首小诗,一同落入他眼中的,还有那双依旧清澈、却平添了一些狡黠的眸子。
原来,月莺在说话的那一片刻,已经悄然放下粗劣的毛笔,身子向后一仰,娇小的脑袋向上抬起,看向一脸窘迫的任无名。
从月莺微微上翘的嘴角,任无名也知道,他是被一个拙劣的小谎给骗到。
这样一来,他就是再不想动弹,一惊之下,他也非得和月莺对视不可。
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即便不用语言,光是通过眼角的一颦一蹙,也足够相互理解。
此刻的任无名,对于这句话,他只想说:
“都是假的!”
项伏虞:【什么假的?这可是那个画鸡蛋的达芬奇说的!】
“画鸡蛋又怎么啦?人眼珠子不就是一圈白的套个黑的,能有啥差别。他画的鸡蛋难道就不是一圈白的套个黄的?”
【人家要是画的生鸡蛋,那还得加层蛋壳……】
“不是……项前辈,我不讨论这个问题。我就是弄不懂,这月莺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是爱做的事情吧。】
爱做的事情?
任无名点点头。项前辈果然是前辈,随便说句话,都能够震耳发聩,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拉起月莺,朗声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月莺眼睛扑簌簌地眨巴,下颔向内含住,有些局促,亦有些期待。
任无名接着说:“不就是想较艺嘛。月莺师姐,你来提问吧。”
……
……
……
半晌之后,月莺咳嗽两声,张口:“经中此篇你可知——”
月莺的问题都还没提完,任无名立刻大手一挥,斩钉截铁:“经中此篇如此高深,我确实不懂。”
所谓较艺,并非一方提问,另一方便一定要回答。即便是懂得的问题,略微用上一点心机,不去作答以放松对手的警惕,也是有可能的。所以,像任无名这样直接放弃解答,也不能证明他的诗书造诣就低于月莺。
当然,他的诗书造诣确实远低于月莺。但是……月莺不知道啊!
就这样,无论月莺想要问什么问题,他都是直接“如此高深”、“确实不懂”,对答轻松自如如鱼得水水到渠成诚心诚意意大利面……
终于,月莺停下提问,眉目深深地低垂下去。
见到月莺没了下文,任无名大喜过望。他连忙跳到一旁,丝毫不在意自己输掉了这场较艺:
“月莺师姐,是你技高一筹!至于那首诗……权当是小子诗书技艺不精的赔礼啦!”
说着,任无名就想要朝客房门口冲去——早点远离这是非之地,他的小心脏才不会太早夭折。
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这间客房,是他为武当派两位师姐所准备的。自然,在客房内,就有“两位”武当派的师姐。
任无名能躲开月莺,却忽略了一直站在一旁的月凤。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任无名被堵在门口,距离自己的自由仅一步之遥的时候,他是如此自责的。
在他的身前,也是客房的紧闭的门前,月凤已经先他一步,牢牢占住有利位置。即使任无名想使出什么轻功绝技,也施展不开。
月凤此时两手交叉,抱负在胸前,盯着任无名的双眼之中,不时放射出点点寒光。虽然她的身形消瘦而单薄,但在任无名看来,那厚重的气势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比起任羽衣那个脑回路简单的暴力女,这两个武当派的师姐,却是更加难缠。
“月凤师姐……师弟有何不当之处?”
任无名讪笑两声,询问道。
月凤抿了抿嘴,眉毛也高高扬起,似乎对任无名有些不满。她抬手指向任无名身后:“你自己看。”
得,自己又闯祸了。
任无名不用回头也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冷静下来后,已经能够听到那轻微而又令人心生怜惜的小动静。
那啜泣、呜咽的声音。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明明是月莺较艺胜利,为什么她的心情反而更不好了?
任无名好想大声宣布:
“呵,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