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扬了扬下巴:“以及?”
“额——我真的是看见了那个东西!医生!”没有直接的否定反而更加让他心里发慌,“那些警察都不相信我!额——您应该看得出来吧?我刚刚的话都是真的!”
“嗯…”医生沉吟一番,在沙发上改变了姿势,身体前倾,双手十指相扣放在膝上,认真地开口说道:“这样说吧,先生——在我的治疗期间,我不会直言我相不相信你。正相反,我对您所叙述的一切的看法——这些我只字不提。我只会帮助您从逻辑上进行推理,帮助您梳理您所遇到的一切,以及发现这一切中的错误。”
没有接到肯定回答的医生在短暂的停顿后继续说了下去:“首先,我们从最基础的方面开始——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等等——不是要您再叙述一遍。”他举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示意他的病人安静,“我就说我从警方那里所了解到的吧——昨天凌晨1:32,您由于在街道上大声尖叫,由于扰民而被巡逻的警官找上。中途神志不清,情绪激动,甚至攻击了一名警员。在被逮到警局之后,您对这一切的解释是您看见了——一条龙。”
“没错!是真的!我真的看见了那个怪物!就在——”
“这些没有必要多说。”医生以平静的嗓音打断了病人的大声喊叫,“我们继续梳理——警方当然对您的证词不置可否,但您没有趁警方把您当做一个疯子闹事而就此作罢,您在警局中高声喧哗,以及之后没有被描述清楚的一阵胡闹。最后被以扰乱公务人员执法为名被短暂拘留。直到今天早上被送到我这里为止,您一直待在拘留室当中,中途想要将您释放的时候您还不肯出去。大致就是这样吧,您没有异议?”
“没有,但是——”
“先别说其他的,您先再次确认一次——您,真的相信自己看见了龙吗?”
“那当然!”
“很好,您没有对我说谎,这是我的判断。不过您有没有听说过我们心理医生常用的一个词汇——被害妄想。我就这样跟您解释吧——妄想症所产生的效应,正常会在其患者本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制造了幻觉。也就是说,就算您是因妄想症而看到了这一切,您对我说出的话也一样是真实的——因为您自己相信这件事,即使这是您的幻觉对您所撒的一个弥天大谎。”
“呃——可是医生!我——”
“从理性推断角度上来说吧——您有没有想过,要是您真的看到了龙,这条龙真的出现在了城市里,那会产生什么后果?就算不说这些——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又只有您一个人看到了呢?那么大的体型只要移动肯定会有人看见,但是并没有其他的目击者,总不可能它还在你所宣称的那里吧?”
“因为…因为魔法之类的…”
“先生,您越说越离谱了。”医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魔法’?先不说这种东西存不存在,就说如果龙能够使用吧,还是那个问题——您为什么能看见它?为什么您所谓的‘魔法’只对您一个人失效了呢?”
“…”
“而且先生,您这种被害妄想的妄想症是几乎没有办法被证伪的。它的存在只能被我证明为‘有’,而很难被证明为‘无’。”随着病人的话语越来越动摇,越来越缺乏自信,医生看出了他内心逐渐膨胀的怀疑,“就从其的发病原因角度来看吧,我认为您非常有可能有被害妄想及若干精神状况不稳定的症状。”
“您是说…”
“男性,四十岁上下,身体状况不佳,血液环境有问题——是血脂高吗?看来我说对了——膝关节也是,导致走路动作略微变形。一年之内刚刚离婚,无字无女,没有可以求助的亲人。失业者,因没有固定收入而经济状况贫困。又因为居住于贫民区而受到当地的‘老大’之类的威胁勒索——最近一次应该就是在前天吧,看你脖子上的伤——导致生活更加的困窘。您在生活当中遇到如此之多的不顺和迫害,而您的潜意识非常容易将这些威胁在您神志不清之时——比如喝醉了的时候——将其具象化,以非常逼真的幻觉的形式出现在您的眼前。”
大叔长大了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您…您怎么知道…不对,那不重要——您是说我真的只是看见了幻觉?”
“从您描述的形象来看,这是最为可能的判断。”医生点了点头,“龙,巨型昆虫,超自然怪物还有杀手等等,都是妄想症患者常常看见的虚拟加害者。”
“可是那条龙是那么的真实…”大叔还在嘟囔着什么,似乎在动摇当中仍然不打算接受医生的结论。
“记忆的清晰程度,这也是证实一个人是否是妄想症患者的依据之一。”医生闭上了眼睛,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仔细回忆您见到的那颠覆常识的,不可思议的一幕。”他轻迈脚步,走到落地窗边,眺望着窗外繁忙的都市,“一条银色的巨龙出现在街道上,而你遥遥与之相对——只是这样吗?人的眼睛只有视野中间的一小片区域拥有最高的清晰度。人的大脑在一瞬间的记忆能力也同样有限。如果您能从您记忆中的那个画面里,提取出近乎无限的细节,那么我就能肯定——那一定是幻觉。因为过多的细节只可能是我们畏惧未知的大脑,自作主张地运用想象力填补空白而造成的产物。”
“啊…好…好的,我想想…”大叔托起了下巴仔细回忆。
一想起这回事,那条恐怖而又美丽的巨龙形象瞬间出现在他的眼前。每一片鳞片,甚至于每片鳞片上的闪光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幻觉…大叔终于在心中承认了。不过——
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龙头上有一只手,一只待着黑色的铁手套的手。他顺着记忆中的画面向上看去…
“医…医生…我好像还看见了——”
他颤颤巍巍地向着医生的方向伸出了手,医生转过身来——他的动作霎时僵硬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在短短的半秒之间从疑惑转为震惊,再转为恐惧。对自己原先记忆的怀疑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了他迟钝的脑袋刚刚领略到的,赤裸裸的事实。
记忆中的那个黑甲武士俊俏的侧脸,和刚刚转过身来的医生,完美的重合在了一起。
—————————————————————一
终于完成了,处理这个人的时候真的大意不得。普莱斯松了一口气。
从头到尾的所有推断和论证,都是一个正常的心理医生会对患者说出的话。其中的理论没有半点虚假——那样要是有人来检查他们的沟通记录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其中所有的玄妙,在于普莱斯那看似不经意的叙述顺序。
先通过事实推断动摇他对这个事件真实性的坚信。然后引导他的思想犯下一个错误——真正的龙不会产生意外和失误,而仅仅只在一个凡人面前现出身形。最后像正常治疗一样按部就班地从他的经历上出发,推导他产生类似精神症状的可能性。
结果非常成功,他开始怀疑自己了。现在需要的,只是一次重重的补刀。
妄想症产生的幻觉画面的确会产生无限的细节,但是这一点,通常不会在患者回忆前对其告知。
经过之前长篇大段的关于“您患有妄想症”的暗示,听到这一关键信息的大叔的潜意识,会在他回忆的时候,自动帮他在这印象深刻的画面上再填上无数笔画蛇添足的细节。
普莱斯望向车水马龙的街道,在心里喃喃着:“这样一来应该没问题了吧…希望如此…”
“医…医生…我好像还看见了——”
身后传来了声音,他转过身去,准备迎接那终于释然的眼神。
但映入眼中的,并不是那预料中的释然,而是疑惑,震惊,再来是恐惧。看到这一幕,普莱斯终于领悟到了他在成功前的最后一刻所犯下的那个巨大错误。
他不只是普莱斯,他还是钢德。而钢德,在大叔看到玛格丽特的时候,没戴头盔,就伫立在那条银龙的身边。
“你!你!你是——”大叔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小踏步地向后退去,一对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普莱斯的脸,“你是那个穿铠,铠甲的!就是龙旁边那个!”
糟了!普莱斯的精神再次紧绷起来:“嘿!先生!您在说什么?您在您的记忆中又看到了什么东西吗?那是您的幻想,您是清楚的啊。”
但是对方无视了他的话,继续恐惧的后退着。就在普莱斯的最后一个字结束之时,大叔突然像被电击了的野狗一般拼命地向不远处的门口奔去,“救——”
呼救声并没有发出来——凭着那属于机械的超凡身体能力,普莱斯几乎就像闪现一般的来到了大叔面前。无视于他的惊吓与抵抗,钢德的铁臂抵住了他的肩膀,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死死地按在了墙上。钢德抬起空着的右手——棕色的西装褪去了颜色,黑色的金属瞬间将其覆盖。他将右臂后拉,用力握拳——蓝色的电弧缠绕其上。
拳头对准了大叔的脸,伴以钢德那冷彻的眼神,其中表达的含义非常明显——
闭嘴,否则后果你知道的。
在生命危险的威胁下,大叔脸色惨白的不住点头,双手用力板着钢德的手臂企图脱困,可惜在那非人的巨力之下毫无作用。
普莱斯叹了口气——【灵开·通讯】
“喂?伊万,在吗?这里出现了紧急事件,我需要你的支援。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