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薄暮之影
已近黄昏。
落日在天边已然消失了一半,赤色的光辉舔舐着遥远的地平线。没有升腾而起的热气,有的,只是缠绕在夕阳旁的火红祥云。
可惜的是,这一切都与身在水泥森林中的人们无缘。
丹尼尔在人群当中睁开了眼睛,习惯性地环视一圈——没有可疑人物——记录完毕周边的环境,随即便轻轻地,轻轻地迈出脚步,顺着拥挤的人潮滑动而去。侧身,滑步,一个转身绕过了行人,就这么和一个个疲惫的人们擦肩而过,却不曾与其中任何一人有哪怕一星半点的接触。他的脸依旧隐藏在卫衣兜帽的阴影下,双手也依旧插在口袋,却如入无人之境般轻松自如地在人群中快速无声地穿行。
不对劲,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不是作为丹,而是作为斯巴克的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倒不是说他今天的工作有什么不同寻常,今天上班的“丹尼尔”仍然一如往常,冷漠着埋头干活,不发一言地将交来的工作默默完成,再将完成的工作默默交付,不多发一言,不多看一眼。
没有人察觉——也不可能察觉——这幻术外皮底下的真相。
但是这样一个存在感稀薄的冷漠青年,今天的抬头频率却出奇的高。
违和感。
被监视感,总感觉有一双犀利的眼睛盯着自己。这不是什么神奇的特殊能力,而是他敏锐的直觉提出的警告:
有人在看着你,但不是一直看着。
仿佛来来回回地被扫描仪扫过一般,这股感觉以几个小时的间隔反复出现了几次,最后一次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接下来便消失于无踪,直到几个小时后的现在。
斯巴克说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神经紧张造成的错觉,但他不敢大意地相信其不是。
顺着人群穿行,那股讨厌的违和感依旧忽隐忽现。斯巴克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稍稍的流露出一丝烦躁。他走到了广场的边缘,在台阶前停住脚步。
他略微停顿了一会儿,转身闪开身旁的行人,向着一旁空无一人的无障碍通道走去。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斯巴克是不死人,而不死人是没有膝盖的!
——才怪嘞…
因为那里在阴影的笼罩之下。
刚刚踏入那夕阳的光辉无法企及之处,斯巴克微微偏头,眯起的眼睛中闪出红光,感官瞬间提升至极限,兜帽下的双眼迅速环顾四周——没有人看向他的方向。
眨眼一瞬,斯巴克消失在黑暗当中。
与此同时,电光火石之间,对面房屋楼顶上的阴影里,寒光闪过,漆黑的羽毛伴着血沫飞舞而起。受惊的鸟群惊慌地起飞,想要逃离那片危险之地,慌乱地飞速掠过人群的头顶。
阴影中的黑衣刺客现出身形,他的左手手腕上弹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袖剑。锋锐到仿佛能切开空间的剑刃上现在正刺着一只漆黑的死鸟,是一只乌鸦。袖剑自头顶刺入,从腹部贯穿,流出的鲜血证明了这只动物已经死的不能再死。斯巴克皱着眉看了看它,一甩手腕,将袖剑上的尸体和鲜血一并甩离。
“没有魔法反应…看来是我多虑了吗?…”
要从人群中辨认出在团队当中担任斥候的斯巴克·维德尔·明特的真身,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究其原因,是因为他身上根本没有任何气息存在。他就像是一片真正的虚空,一个仿佛根本不存在于此地之人。
但他还是不敢松懈,从头到尾都运用着最极致的注意力警戒着周围。在人群中秀出的高超移动技巧,只是为了吸引那个监视者的视线,为了将对方引出来而故意露出的破绽。
他的违和感集中之处,便是这只乌鸦所停驻的那根电线。
但是乌鸦已经被杀死,也没有任何魔法因宿主死亡而消失的反应,违和感也依旧存在。
看来真的是我多虑了,斯巴克想着。他抬头仰望楼群,城市在暮光下显得一片漆黑的栋栋高楼直指云端,粉红色的天空被其分割开来,仿若破碎的水晶。
找个视野好一点的地点吧——斯巴克在心中作下了决定。他迈出一步,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就在斯巴克遁入阴影离开之后,滚落在地的鸟尸忽然有了动作。几乎分成两半的血染死尸摇摇晃晃地从血泊中站了起来,被从中劈开的头颅缓缓地并拢,愈合。不一会后,恢复如初的乌鸦在一地的鲜血当中展开翅膀,发出一阵嘶哑的叫声,振翅而去,只留下几根血染的黑羽在空中飘舞…
———————————————————一
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外侧,一个身穿黑衣的身影悄然浮现。工人们已经纷纷下班,下一班的接替人员们还没有到来。覆盖着脚手架的楼中,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斯巴克对着楼外扫过一眼,转身走去。随着每一步的踏出,他的身体渐渐地变得透明。正好五步踏出,黑衣的人影消散于无形。他走到了脚手架的边缘,抬头看向上方的楼顶。
跃出,攀附,猛力拉起,攀住下一根横杆。斯巴克在如林的支架当中攀援而上——蹬向一旁的水泥墙壁借力腾跃,向着更高处爬去。是的,斯巴克可以在阴影间使用【影传送】进行短距的瞬移。但是如果时间上并不急迫的话,在无路之处寻找攀缘的道路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每一次的攀附,每一次的跳跃,都轻轻地牵动着他的记忆中那深深的刻印。那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自己带着她,在丛林间穿行。两个轻盈的绿衣身姿和周围寂静的自然融为一体。那时候自己还不曾是漆黑的影子,而且…而且那时候…
——斯巴克在刚刚一处平地刚刚站稳,无数的回忆宛如波涛般涌入他的脑海,一幕幕的画面和身影刺痛着他那本应没有痛觉的心。缠绕着漆黑气流的拳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锤上了墙壁,没有什么震撼的效果,就是这么平凡无奇的一拳。
不过其中到底饱含着什么样的感情…没人能知道…
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扒住了楼顶的边缘,隐形的伪装伴随着斯巴克的登顶缓缓退去。他在边缘处直起了身,转身遥望,将城市中的一切尽收眼底。炽烈的夕阳投射出迟暮的光辉,照射在这无机物构成的森林当中。不论是水泥还是柏油,钢筋或是玻璃,一切的一切都被太阳这最后的一抹余晖照耀为赤色,连成一片仿佛燃尽城市的熊熊烈火。
斯巴克向外踏出一步,稳稳地站在了突出的横杆上。即使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他的脚步仍然不曾慌乱。高处的强风刮过他的身侧,吹拂着漆黑的衣襟,斯巴克抬手拉住了飘动的兜帽,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