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我们会分别的稍微再迟一点......
小小的少女,听着村子里乱糟糟的哭呛吵闹,独身而无言的坐在屋顶——或者说,就没有下来,忙着抢治死伤者的村人无暇管她。
当然,她也不想村人管她就是了......她......
她抚着自己的辫子,呆呆坐着一句话也没有,与其说是悲伤到更像在发愣——她也不记得谁说过了,说过了离别时总会对念想者的音容笑貌牵肠挂肚,每一次珍贵的回忆,都会一次次的重新想起,就像他还没有离开你一样......
——假的,我想不到任何事情,头脑里空空如也一片苍白。
凤梧触着自己空空的眼眶,又扒开眼带透过湿润的皮肉,感受着最深处枯萎的一缕神经——她料定这丑陋难看极了,但她恨这一切却不止它丑陋而已。
她从没“见”过这个被她称为爷爷的人,只知道他肯定是个金发的男人,也许脸上有很多或者少一点的皱纹——就像所有老人,又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慈祥,会善意的笑话自己总是害羞、沉默,会拥住自己讲讲过去的事情,会担心自己生病受伤,会给她一切曾经渴望过的名为“家”的那种温暖——为人所称颂为她所好奇的那种温暖,她尝过了,真好。
短短几个月她似乎就已经忘了这种甜蜜有多难得,今天伴着苦咸泪水酸涩伤怀,才回忆起泥水里的每个日子对比来多么无助。
小声抽泣的凤梧稍有些眩晕,不由低下了头,甚至索性埋入臂弯,好像那是爷爷曾经拥住自己的臂弯——可每一点软肉,都和他虬髯下暴突着青筋的结实肌肉有别。
——不行啊!不行啊!我想不起他一点点事情!一点点都没有......为什么?!
凤梧自问着,无奈的拧着指节,试图用痛苦唤醒自己回忆,那些黑暗中度过的日夜里,他说过的只言片语——
——直到她听见克尔格罗亚匆忙而满怀喜悦的声音:
“小丫头!外公醒了——醒了!喊你呢!”
应声站起,却脚下不稳跌落屋檐的凤梧腾地爬了起来——她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浑身发疼,却喜悦有如饮蜜心甘,终只有跌跌撞撞碰碰随克尔格罗亚爬回宅院,留着泪水随风而去。
——爷爷!
————分割线————
“啊——啊——啊!!!!”
正骨很疼,即使是个退伍老兵,也不大吃得消这种痛苦——尤其是由兽医来操作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他是对着牛还是马练出来的经验,只有你的小胳膊细腿,大概是...绝对比不上这些大牲口耐折腾的。
这声声吓得在堂屋的患者家属——不包括斯福瑞格。
这声声吓得刚刚赶来,下午不知在哪偷过酒喝的沃鲁木齐,抱着桌上没洗的剩菜碗直打哆嗦——打完还不忘嗦两口拈过肉沫子的手指头,下午干喝时一颗锈铁钉子蘸盐水哪里比得上这个下酒?
只可惜是有酒时无肉,有肉时无酒啊......
——那个小丫头......
沃鲁木齐砸吧着嘴,侧目瞧见那个小姑娘,他叔叔收养的那个小瞎子,溜的比克尔格罗亚一个小子还快,门框上绊一跤都不管——爬着都要进门喊:
“——爷爷”!
“瞎丫头,爷爷没事,就是断了几根...好几根骨头。”
斯福瑞格把她扶了起来,又道:“哦...你眼带乱了。”
“没事......爷爷活着就好......”
沃鲁木齐还是第一次瞧见那样精致的纤唇,在自己面前弯成绝妙的弧度,发自真心的笑着——可这笑,绝不是为他这个村长叫都不去集合的怂包软蛋。
不过,现在村长没了,也就没人能指责他什么了。
他望着小丫头摸进里屋,只蘸一口肉沫,自顾自咂起嘴来——惜的是,桌上壶里已经被人喝干了。
————分割线————
身为本村医学界领军人物的兽医今天很忙,老人也很理解他为什么忙,所以一拍即合的二人,在治疗方案的选择上颇为激进——重点突出一个“快”字。
当然,真正给架上把式以后,老人就后悔了。
可后不后悔的,已经架上老人断肢的兽医那管你那么多?数一二三就是走你!
——“啊——啊——啊!!!”
这个声震如雷,那个汗如雨下,不多时二人便完成了所有的治疗项目,也来不及谈钱什么——兽医还有事,就先走了。
感觉像是给嫖完的老人躺在床上,无力道了句钱回头给送上门,应下来的兽医也不啰嗦就说行——还不忘闪过某个冲进来的盲眼小丫头。
“爷爷?”
“哎!小梧——啊......”
见老人不自量力的起身欲抱,兽医连忙关照了一句别乱动,知道疼的老人龇牙咧嘴点头称是,而后对着凤梧愧疚且无奈的说道:
“爷爷没保护好你啊......”
“......”
现在“见”到老人并无性命之忧后,凤梧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她有些想哭想扑进他怀里撒娇——就像她这个年纪“该”做的一样。
可她不能,她知道老人现在禁不住她没轻没重的——不过话说回来,伤成这样,还是先想起没能保护好我吗?
凤梧摸索到床沿坐下,摸着老人的手——粗糙,甚至今天裂开的一两道豁口有些扎手,但对于她来说这份粗糙却值得被称为长辈的厚重。
——何况它还是热的,依然温暖着我的心......在这冰冷的世上......
“头发乱了......”
老人似乎发现了凤梧几近歇斯底里时的杰作,稍微有些可惜起了自己的成果——可他暂时不能起身,只能尽力抬起手捋捋那编扎好的灿烂浓金。
——爷爷和孙女两人都沉默着,感受着彼此给予心灵的温暖,但这份温暖似乎出了这里屋门便不存在了。
堂屋里的沃鲁木齐被克尔格罗亚酸着,酸他身为老人嫡亲侄儿,来了却一事不忙,只晓得抱住残羹剩饭过瘾。
“就是!也不帮忙扫扫院子!”
斯福瑞格帮腔的话让沃鲁木齐直打个哆嗦,院里那许多血呼啦的碎块要他帮着收拾可真是太为难人了——横竖死的也不是他家人,何苦凑上去呢?
他不敢说话,就胡乱把碗盘摞好,使袖子擦擦桌上溅出来的菜汤,像是自己要帮忙做多大事似的卯足力气,搬上大~盘子、大~碗的就向家里井边走去——伸头一看,有小半桶现成的水,只是有些浑浑血色......
他看看这好重的木桶,为难半天还是没下定决心打水,只能骂一声反正他们又不知道,就着血水就洗了起来。
乱七八糟抹一把,那些油脂冷水里一浸,在木盘上就越发难以洗掉了,沃鲁木齐骂骂咧咧哆哆嗦嗦的在寒天冷水里摸鱼似擦了好久不见成效,索性直接丢下——气恼道:
“叔又不是不行了,干嘛把这活撂给我……”
他嘟囔着不敢大声,生怕屋里两个小东西听见了又指责他——正抱怨着,忽然见院子一角有什么在月光下闪了一闪......
那是一枚迷人的银币,也不知是从哪个倒霉死鬼的怀里掉出来的,黑夜和尘土保护着它直到沃鲁木齐这个幸运儿的到来——他把这可爱的小东西从泥里抠出来,望着它简直笑开了一朵花。
顾不得脏,也顾不得可能的血腥,沃鲁木齐舔舔嘴唇就使牙咬了上去,银子的质地是那么迷人,还没有铅的甜味。
这是一枚在亚瑟王大规模铸造如今称之为“狮子银币”的劣钱之先,由缪恩或安格瑞铸造的优质银币,可能稍微掺了一些锡来调控币值,不过没有那么多的铅......商人们应该愿意为它稍微多兑一两个铜子。
——赚大了!
高兴到几乎窒息的沃鲁木齐连碗盘也顾不上了,把这银币攥在手里就朝院子外走,今晚他不过吃了一点点东西,有这钱他少不得可以在私酒贩子那里喝个好醉——没准,还能剩几个到色子摊上潇洒!
他急匆匆的,险些冲撞了进门的一男一女,两人里那个男的他是认得的,叫龙我言——但那女瘸子......他好像就不太记得了。
——管他呢!
沃鲁木齐不想管那许多,笑眯眯的出了门,奔私酒贩子那里快活去了。
——没多两步,他却在村广场上见一个鬼鬼祟祟身影,在村里人收拢的死者跟前忙活些什么。
“哈米!你小子弄什么发财事呢?!不带老哥?!”
这个逃荒来人家的儿子他是认得的,是村里另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哦不对,是“懂得享受人生”的好兄弟。
那人一打哆嗦,转身翻一眼骂道:“你——你特么就吓我吧!”
沃鲁木齐眼见他把几枚钱币从死人口袋里翻出来,装进自己兜里,这种好发财的“营生”不消这位哈米兄弟多说,他也知道要分一杯羹——哈米起先还想拦,可一看沃鲁木齐雄赳赳举起个拳头,就不敢多说了。
两人很快就摸完了这些尸体,兜里一下鼓了不少——沃鲁木齐笑眯眯的说道:
“哈米啊——诶...有这钱,今晚上你请哥哥喝酒怎么样?明天啊...我请你——”
他把胸脯拍的震天响,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作为保证:“——明天我保证请你!”
“少来——我要去大猪帮的局上发财呢!你就自己喝自己的吧!”
赌——这一个字,叫沃鲁木齐来了精神,连酒都忘了,只追问道:“这局子好赢——”
“——好赢!昨晚一个钱我就生息了六个铜子!”
哈米拍拍鼓鼓囊囊的腰包,得意道:“今天有四五个银币做本钱......”
沃鲁木齐不由自主的接话,愣愣道:“少说赢他一两个金币啊!”
“哎!对对——你我兄弟齐心!杀他个——”
“——片甲不留!走!”
一对狐朋狗友,今晚也在为了发财而努力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