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叔,你——没多大事吧?”
我言在赶回来的一路已经见了太多哭哭啼啼的女人,她们的丈夫或儿子或父亲——总之,躺在那里的近二十个人,其中也
不乏有他在村里几月所认识的工友、酒友,但现在都已经是或完整或零碎的......
一想到这全部都是李布一人施为,他就不禁暗恨起刚刚在路上为什么要听马卡兹的话——这混账东西就是枪毙的料!
当然,最让他担心的,还是槿花所说的老人——据她说,老人为了让她逃走,独自和李布过起了招。
暗想起自己和李布斗狠时的狼狈相,我言哪里不担心他这老叔?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他老人家如何——还好,据说是断了几根骨头。
伤筋动骨总比直接死了好,所以我言一进门就如此关切了起来——可惜,老人正沉浸在和孙女的悄悄话里,哪有功夫理他?
见到老人身上置了好几处夹板,沉默了一路的槿花此时更是沉默了,她沉默着回了房间,关上门沉默着翻起了了自己的包裹——沉默着找出了几捆皮纸卷着的金币,这是她包裹主要重量的来源。
约有四斤不到,可能有六百——但也可能不到这个数字,她已经花了一点。
这是她带出来的所有积蓄,其中还有不少是借的——还不还或说还不还得了另说,总之这就是她目前全部的人生资本了。
——但她多少想要向村民们赔偿一点,因为这事情是因她而起的。
不过,这事显然不能以赔偿的名义来办,否则这里的村民非得撕碎了她不可——如果失去亲人的苦楚是金钱就可以弥补的,那么亲情也不会被称之为最可靠的羁绊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她能拿出来的数字不多,如果这笔钱翻一倍,也就是她预期赔出的五十枚金币变成一百枚的话,那么就算告诉村民们此事因自己而起,也不会被过分刁难吧?
可惜她没法拿出那么多,毕竟她要去安格瑞,去学城......
这就代表着至少一百多枚金币的必要开销——还仅仅只是学费而已,她未来的人生路很长,天知道还要花多少钱,她不能为一时的愧疚而使自己将来面对绝望。
这是很现实很功利的说法,但槿花不想回避也不愿为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像那些贵族女孩子通常做的一样。
她承认,她就是自私的面对着自己的愧疚。
但她面对这份自私时可丝毫不愧疚,因为她知道在人世中要活下去,这份自私是必要且不可少的。
它的存在并没有什么原罪,可也没人能说它就是“对的”,它只是人为了生存而生出的必要欲念罢了——我们都知道,不过分的“贪婪”是有益身心的。
想清这一切,槿花数出五十枚分装在某只钱袋里摆好,预备着明天去村里教堂,托神父把这钱散给村民们。
现在......现在她得先向老人致谢,感谢他为自己做的一切,也感谢他不过问自己问什么会被李布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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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格村的小教堂得益于本地神父的多年经营,是附近几个村子里最像那么回事的。
通体石砌的教堂,其尖塔上甚至还有一座小铜钟会在每天上下午各响几次,教堂里装点着金银箔的木质女神像也富有切斯特威尔木匠精湛雕工所造就的温柔风情——不过,想来神父为了请回它,对村民们可就不像神像所表现的那般温柔了。
总之,这一切在见惯了富丽堂皇的槿花眼里,也能落个“还行”的中评,她是忘不了百仞城里那座金顶凌霄寺的宏伟——虽然她一点都不喜欢里面的人,不过就以建筑而言,的确是令人叹为观止。
现在是冬天,神像前只有些简单的果脯、腌肉作为贡物,全然不像那座寺四时有鲜花蔬果乘快船送来......不过对于小村来说,有这样也不容易了。
讲台后的神父冷冷看着槿花,不耐烦的示意她先一边等着,他有别的事要办——大抵是几个人要为债务的事情做公证。
这在小村子是很常见的事,因为大多村里人不识字,甚至村长也不一定不识字,那么剩下的人当中,必然识字且有足够威信给大家立约的,通常也就是这些神职人员了——毫无疑问,在此过程中通常会产生一点费用,但具体多少还是要看神父的经济情况以及良心如何。
“兹有匹格村人沃鲁木齐,质西普镇人小格拉尔巴旱田八亩二分——青苗无计。”
“假以银币六十二枚折现钱五十枚付讫,利息三分,七日一结,本息同计,限期两月还清......”
神父用干巴巴的声音,向某个哭丧着脸的二流子和另一个凶巴巴的光头大汉念完了这段文字,看来他们应该就是这笔借贷的债务双方了。
槿花又不是没见过人借钱,当然懒得看来看去,只打个哈欠坐在一边等着——旁边还有个二流子,在接受大汉所带随从的盘问......但看起来他就没有那么多田产可以抵押了。
那个叫小格拉尔巴的大汉听神父念完这些,也不多言语,只看看手上田契,拍着借钱的二流子肩膀笑眯眯道:“沃鲁木齐?以后欢迎你常来我们那玩——要借多少都有!哈哈哈哈——!”
他肆无忌惮的笑着,笑的教堂屋顶刷刷的掉灰,又眯着眼睛从自己钱袋里掏了一个银币丢给二流子,道:“你看这不是很容易吗?你把田给我,不止昨晚的赌债一笔勾销了,今天还有酒喝——多美的事!”
“——我......”
这叫沃鲁木齐的二流子哭丧着有些青肿的脸,身子顿时就要往下瘫——可一听周围挨了耳光的“朋友”呼喊,就来精神了。
“沃鲁木齐——好朋友!你救救我!救救哈米!”
“我打死你个苟ri的!”
这叫沃鲁木齐的二流子不敢对小格拉尔巴这大汉动粗,对自己这伙计倒是凶悍,拳拳到肉打的小格拉尔巴都心疼的拉住了他,骂道:“你TM打坏了他!老子卖到哪?!”
“——是是是!是!老大...小格拉尔巴老大!”
唯唯诺诺畏畏缩缩的沃鲁木齐小心的陪着笑,讪讪的意犹未尽的收了手,狠狠恨恨的看了缩着身体干嚎的哈米一眼。
神父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他们在神像面前打人,谈论教廷所不喜的赌博、暴食,说着各种不敬女神的粗言秽语,只冷眼看着绝不插手——直到那些汉子押着那叫哈米的二流子走,才唤过看着手上一个银币的沃鲁木齐来。
“神父,您什么事?”
沃鲁木齐说着,却不防备神父突然一手,抢过他手中银币,恶道:“拿来吧你!”
“哎——!你怎么抢我的你——”
“——你特么做公证不给钱?!”
大抵是吃喝的好,神父生的比沃鲁木齐壮实,这一时要动手,二流子比比胳膊腿也就怂了眼了,只能懦弱道:“我——我不好交差,我叔叔知道非给我气死不可......唔啊啊啊!”
他哭嚎着瘫坐在地,只得神父一声冷哼,道:“我看...你叔叔要是给你气死啊,你可少不得笑——”
“你咒什么呢你——”
“——女神是见证着的!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要是见着你叔叔那好大房产田地,能不在葬礼上笑出声来就是我平日劝导有方了——你个苟东西你知道你自己么你!”
神父蔑笑着把玩起了手中的银币,同时催促沃鲁木齐道:“走吧走吧——你今天喝个好醉,明天还不一样开心?反正你还可以瞒两个月......你这醉生梦死的东西真是不上进......”
“我、我没钱还上哪喝去......”
哭丧着的沃鲁木齐看神父收好银币,只能惨兮兮的走出去,留槿花一人在教堂里和神父洽谈——后者打个哈欠,无力道:
“姑娘啊,你是做祷告还是忏悔?要买上次大礼议修订的《圆环之理》精本...也是有的——”
“——我来捐款。”
“捐款”这个词像一针强心剂,叫几乎要瘫在自己讲台上的神父顿时直起了身子,正色和蔼道:
“啊...这是女神所喜的事业——不过,您这样的塔那人...皈依的是界律派吧?”
“怎么,金钱能为女神做的事业,也因她信徒的所属而有分别吗?”
神父清了清嗓子,看着走过来的槿花道:“那自然是否的——问题在于,您打算为属圆的事业、为自己的灵魂、为女神的仁慈捐献多少?”
他翻出了个小小的账本,等着槿花说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管她是像普通姑娘一样捐一两个银币,还是阔绰些给一把银币,他都会笑着收下的。
槿花叹口气,把腰间钱袋解下,放在了神父面前——后者一看沉甸甸的模样,顿时深吸了一口气,用以平复自己的心情,道:
“女、女神会祝福您——”
袋子被槿花敞开时,一片片金色随着纤指翻弄而被码在讲台上——五个一摞,足足十摞这样迷人的金色。
“——您感天动地的品德,您对女神的信仰,我相信是超越了人世间愚昧派别之分的——如果天堂里有您的一席之地,那么我想一定是在女神的座旁,与那些圣人同唱赞歌。
流着蜜与奶的宝地啊,为您和您的家人——”
“——别别别!我不是为了听这些跑过来捐款的,你记得分出去给村民们就好......毕竟这事和我脱不了干系。”
槿花不无内疚的说着,却听神父宽慰道:
“无妨,我谨代表女神宽恕你的——”
——槿花不想听那么多,只自己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