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入夜,洛特城本该如往日般归于睡眠与宁静,然而影谕兵临城下,转移的市民携带行李涌上街道,街头巷尾喧嚣甚于往日,而在人群最为集中的洛特东火车站更是如此。
“我出十倍价钱买票,让我先上车!”
“不好意思几位大哥,我家孩子生了热病,他……”
车站出入口前,洛特卫兵与学院老师们组成人墙将汹涌的人群挡在外面,面对一众试图用愤怒与利益获得上车特权的成年男性,马术老师半阖眼睛并不搭理,不过当怀抱生病孩童的贫弱女人上前发声时,马术老师也不细问,朝火车方向扭头示意后便放女人上了车。
刚补充好水箱和燃油的火车头发出悠长的风笛声,此刻车厢中被孩童及其父母占满,即使是过道也是一眼望不到尾的人头攒动,人们窃窃私语互相安慰,饶是如此他们的口吻中仍是充满不安与怀疑,即使到了现在他们也仍未从梦中完全清醒,根本不相信战争即将到来。
又是一声风笛响起,车轮滚滚转动起来,喷吐烟尘的列车以极限载荷输送一千五百人的火车朝东方出发,带着一千五百人摆脱了战争的阴影。
然而眼睁睁看着一大群与自己无关的人离开,困守车站的人群却没有感到任何同胞得救的快慰,当他们眼中象征希望的列车远去时,焦虑的气息在集体之间越发浓烈,他们大声叫骂,甚至在无意识中开始形成默契,掀起一波波人浪试图冲垮防线,也就在这轮冲击中不少家庭被冲散,也有不少人被人浪拍倒,彻底消失在人群踩踏之下。
眼见人群有失控的迹象,马术老师示意同伴们弹药上膛,齐刷刷升起的黑洞枪口顿时堵住了人浪,而马术老师大声说道,“洛特城全体列车奉谢蕴校长命令,只运送老弱病残孕、学院学生及其家属,与这些无关的朋友麻烦向东两公里走城门离开,谢谢。现在洛特是半军事管制时期,如果再有人妄图冲击,我们是不会吝啬弹药的。”
听到这般话语,原本被枪口压下来的人群又是雀动起来,直接暴露在枪下的前排试图往后躲,而有人盾作掩护的后排却是小步往前把前排往前推,眼见人群压来,卫兵们和老师们又根本不敢开枪,只得平端着枪,悄悄向后退步,让出空间。
“瞧见了吗?他们害怕了!”尖头鼠耳的男人躲在人群最后方不断发出挑拨的言论。按照校长制定的上车标准他绝对不合标准,但只要把水搅浑他就能混上火车。眼见人群占据上风,他继续大声蛊惑道,“他们说只许老弱病残离开,但是他们肯定留了大量列车等着城里的权贵们,只要我们团结一致,那么……”
噗嗤。
怂恿者最后的话再也无法出口,身后老朽却没有多少皱纹的左手探出卡住他的嘴巴,同时尖锐的匕首贯穿了怂恿者的心脏。
这一切发生得隐蔽且迅速,周围市民无人觉察,动手的老人示意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两个老师把尸体拖走,旋即自己抽出一瓶魔药倒入嘴中,如油料般浸润轮火。
腹轮、顶轮、喉轮的火焰再度交接,三合一编织而成的万条无形势线与站前广场的所有人沟通,谢蕴校长传递的话语再度在所有人心中传响开来。
“肃静!”
宛如大钟铮鸣,老人的话语将人群的所有情绪和想法打散,失去了集体目标的人群顿时又陷入混乱无序中,互相张望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蕴校长独自一人往前迈步,腹轮中的火焰闪亮如阳,自身的存在感在腹轮的加持下顿时如待喷发的火山一般高大且灼热,堵在他前路上的人群下意识间让出通道让老人通过。
老人走到车站入口处,望着乌泱泱的人群,继续用传音的手段向数万人同时宣告道,“西站和东站连客运车和货运车加在一起,可以运送三万人离开,但是轨道就算逆行也只有两条,发车频率也受到诸多掣肘。火车无法运走所有人不说,效率比起直接步行从城门离开也慢得多,走得慢的火车还有被影谕军包在城中的风险。我下命令指定部分人群可以乘坐火车,只是因为他们不方便步行而已。你们与其堵在这里干耗时间,从城门走早就已经到达最近的驿站了。”
“该走的都走吧。”老人略显疲劳地挥挥手,一时间人群暂时没有了动作,而其中有好事者再想要怂恿人群时,来自心灵的莫名高压顿时让他们如同陷入魔怔般吓尿了裤子。
谢蕴校长不再言语,但势线并未收回,仍在同时监控着数万人的心理状态,一旦有人产生歹意,他便会以势线作媒介,以精神攻击的手段强行施压攻破对方的心防堵住其臭嘴。而谢蕴相信只要没有利己者在群众之中挑拨离间,兼备愚蠢与智慧属性的人类集体自然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谢蕴校长《洛特城真正的城主》的声名刻在洛特市民心里,对老人敬畏有余群众们也听校长讲清了乘坐火车的利弊,而此刻防在车站前的枪口尚未撤去,试图冲击只会是被打成筛子。两相矛盾之下,希望早点离开又不符合乘车条件的市民们开始往城门移动,而一旦有人开始带头,集体便有了前进的主心骨。
围在车站前的人群顿时疏散了一半,输送的压力大减。
车站前的防卫状态解除,马术老师收回枪,由衷称赞校长道,“还是你厉害啊,谢师。”
校长疲劳得笑了一声,六旬年纪先后经历两场战斗和一次十万人规模的全城通讯和一次将近六万人的区域通讯,今夜到此他的气力早已消耗一空,但还是强撑起精神指教学生道,“方才你们不想伤害无辜也绝对不能退步。面对原则上的问题绝对不要退让,你一退别人就会得寸进尺。”
老人有些困难得抬起眼皮,望着广场角落两个老师将怂恿者的尸体丢进垃圾堆中,摇摇头后说道,“心灵一体善恶两面,人心向善但恶性固有无法消除。以无原则的善意面对邪恶,善只会成为恶的助燃剂——圣母之善是变相的恶。只有正直者的恶意才能克制恶意,以恶制恶是变相的善。”
谢蕴说完后便听到身后有火车风笛声响起,一辆与墨霜寻常客运车截然不同的全装甲火车停靠在站上,车厢外标记的齿轮图章诉说了火车主人的身份。
猎人协会。
猎人协会洛特分部的工作人员收拢好文件和设备陆续搬运上车,中高等级的猎人们全副火力防备,比卫兵更加全面的火力威慑让市民们连靠近尝试搭便车的勇气都没有。
负责猎人协会撤退事宜的是一个生有卷发和绒须的中年人,感受到校长的目光后他回过身,隔着两条轨道的间隙向老人告辞道,“城主大人,本人携猎人协会全体工作人员先行告辞了。”
谢蕴校长沉默片刻,问道,“不能留些人手协助我方吗?”
“本人带走的只是文职人员,分部登记在案的猎人们倒是可凭借自己的意愿选择一起离开,还是留下协同防守。”猎人协会的负责人啧啧道,“但本人认为,城主大人你应该了解他们的选择吧?”
“呵。”谢蕴长叹一声,望着陆续登上装甲火车的猎人们,说道,“是的,我尊重他们的意愿。”
十一年前的爱国者之殇战役,学院狮心会组织起万人部队在治愈之谷抵御影谕入侵,除了狮心会成员、洛特市民、蓝衣卫残兵外,墨霜国籍的猎人们为了保护祖国领土不受外敌侵占毅然参与到志愿军之中。然而事实证明光有爱国之心改变不了悬殊的国力、军力差距,志愿军被杀戮殆尽并被影谕人垒成京观,而除了洛特城定期展开的纪念活动外,整个墨霜似乎忘记了这批为国捐躯的烈士,甚至忘记了爱国者之殇的耻辱与教训。
参战牺牲的逝者们没能得到国家层面的尊重甚至被人遗忘,那么与他们身份相似的生者即使有相同的心境,但看到了逝者们的“经验教训”,自然不可能犯相同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