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校长的战争通告在同一时间向全体洛特居民发送,而整座城市也在一瞬间陷入了逃难状态。各处慌乱的催促声中有钱的贵族尽快收拢好钱财、地契和珠宝,乘坐仆人预备好的马车尽速出城,而普通市民虽然财产少却也远没有这般高效,无论是被褥枕头,亦或是餐盘刀叉,能拿起的东西便往行李中塞去。
托上个月学堂孩子以及学龄前儿童集体前往舟山港秋游还没回来的福,多数家庭里没有熊孩子添乱,撇下玩具和各种不值钱的物件,尽速收拾好能带走的全部财产后便陆续进入街道,或是前往洛特东车站,或是往东门移动。
洛特作为中小规模的城市不过十万人口,平时道路熙攘却也畅通无阻,然而此刻人群带着大包小包蜂拥上街,其中还有贵族家的马匹、马车想要挤开人群,本来宽敞的街道顿时淤塞起来。
人们互相叫骂,催促前面的人快快离开不要挡道,旋即爆发更加激烈的摩擦,这在无形中降低了人潮的流速,而在向东方向凝滞的人浪中,却有一个少女自己推着轮椅以反方向朝学院方向开去。
望着朝自己包来的人海,苦艾静默无言,在她想来月黑风高且人声嘈杂的情况下一个坐着轮椅,高度矮人两头的半瘫就算喊破嗓子示意自己的存在,逆路者也不会有丝毫觉察,如此这般还不如留些体力准备稍后的事宜。
少女尽力转动轮子往道路边缘靠去,然而人员推搡间却也让轮椅如波涛般翻涌,一辆贵族家的双驾马车驶过在人潮中如掀起疯狗浪一般,挤开人群的同时也让余波朝街道边缘扩散。
啪。
轮椅如风暴中的小舟一般被浪水打翻,苦艾滚落到地上,轮椅上准备好的各种炼金学工具也散落得到处都是,少女勉强用手撑起身体时,轮椅便已经不知道被移动的人群裹带到了何处,而追求精细度的炼金学工具在踩踏下业已失去功能。
少女抽抽鼻子,早已习惯了这般被世界针对的绝望之感,苦艾手掌扶地让自己在街角坐好,面色平静望着逃难的人群,心中无怨也无悲,只是如无数个夜晚入眠前和自己的对话般自语。
“不要哭,苦艾。”
苦艾往自己手上吐了两口唾沫润湿手心,旋即便往学院大门的方向爬去,无视过路市民或惊诧,或鄙视的目光,在苦艾想来此刻她只有一个目标,那便是以最快速度抵达爷爷的老宿舍中,封堵住那个由自己亲手开辟出来,喷涌着黑暗随时可能覆灭洛特的“火山洞口”。
张大铬遵循直觉建议朝接到角落垂头,愕然发现狼狈的少女,他连忙凭借体型优势挤开人流靠近,矮下身用身体在少女身前形成屏障隔绝人潮拥挤,同时问道,“苦艾学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轮椅呢?”
还没等苦艾回答,张大铬看着人潮便自己意识到了答案,讪笑道,“当我没问吧。”
张大铬的两个幼年弟弟在长兄怀抱里倒是没有惊慌,有些好奇地朝苦艾伸出手,在孩子纯洁的直觉中,他们只觉得这个瘦弱的大姐姐给人一种很轻柔的温暖感,如同见到太阳一般忍不住伸出手想要与其接触。苦艾笑了笑,伸出瘦小的双手与两个孩子握住,同时对少年说道,“大铬,我需要你的帮助。”
……
“爸爸妈妈,我要回学校一趟。”在张大铬靠向街角的时候,同在人群中的张父张母也一并靠了出来,而张大铬的另外四个弟弟妹妹则是去了舟山港参加秋游,此刻大铬将两个尚且年幼的弟弟往父母怀里一塞,转身背起苦艾后说道,“有些非常紧要的事情我要帮学姐一起处理。”
张父和大铬一般高大,却是戴着眼镜颇有风度的斯文模样,作为在工业区任职的中上层工程师,他这般突出形象在同行中却也有些另类。而他的性格同样有些许文气,眼见儿子不知从哪个角落拾掇出妹子来,他不免担心道,“大铬,现在很危险,我们必须立刻坐火车出城,能不管的麻烦事尽量不……”
“关键时刻就不要废话!”张母一个肘击敲在张父的肚子上,退休熊派猎人的力量依然能轻易把外强中干的丈夫打得哇哇直叫。张母看了看苦艾又看了看儿子,“大铬,这种时候有什么事能称得上非常紧要?”
“呃。”事实上苦艾简单解释后大铬也还是懵懂状态,期期艾艾地说道,“总之很重要的事就对了,影响全城人的生死。”
“了解。”张母并不问儿子话中的真假,直接说道,“我们在车站等你,一切小心,对我来说全城人的安危无关紧要,只有你的安全才重要。明白了吗?”
“呃,明白。”
张大铬与父母以及两个弟弟挥手作别,直觉却告诉他这次离别之后似乎要过很长时间才能与父母再相见。也就在少年怀疑自己直觉准确性的时候,大颗液滴啪嗒啪嗒掉在张大铬的脖子上。
“下雨了吗?”张大铬下意识想伸手抹去水珠,却听到了身后学姐紧捂口鼻的轻轻抽泣声。
“爸爸,妈妈……”
沉默片刻,张大铬权且当自己没感受到泪水也没听到任何哭声,抬开腿便往学院跑去。而距离学院越近,由老师带队离开学院的学生队伍便越是密集。少年少女们互相聚头窃窃私语,语气有些紧张地讨论即将到来战争的凶险与可怕,却又有爱现的男生朗声表示如果自己能正面参与战斗,那必然能靠着军功章和实力一步步往上攀升。
“大铬,你怎么回来了?”在学院门口,大铬碰到了准备一并撤离的炼金学老师陈冶,而陈冶看到少年背后的少女时,瞬间便明白了一切,苦笑地对自己曾经教导过且引以为豪的学生说道,“对不起苦艾,是我无能,不能将那火山口埋掉。”
苦艾缄默,深吸两口气后平稳呼吸,抹去脸上泪痕后嗤笑道,“呵,整个大陆又有几个人能真正破坏我根据古籍精心设计的阵路图呢。你不用为自己的无能自责,而是应该责备自己与谢蕴爷爷他们同流合污,将这件事瞒我瞒到现在。”
苦艾转而询问道,“谢蕴爷爷,高滋爷爷,叶老师他们在哪?”
“谢师去了车站组织撤离,高师、老叶以及老孟去了城西,准备布置对影谕的临时防线。”
苦艾急迫接话道,“那我家爷……呸老不死的在哪?还有谢存现在从牢里出来没?高烟月她有消息了吗?”
“呃……龙吼贤者暂时没有消息,有报告说他曾经在某家赌场门口出现过且之后往学院方向移动,但我们并没有遇见他。谢存他离开了监狱,刚刚到学院来过,知悉高师去向后便也往工业区去了。高师的孙女依然没有消息,很大概率是离开了洛特。”
“这样吗?”苦艾松了半口气旋即又提起心来,松气是为了谢存的安然无恙和高烟月不在城中,提心却是因为滥赌鬼不知所踪。
“那……”张大铬总觉得自己也得问问谁的安危才不会显得自己没心没肺,便揉揉头发问道,“谢依和洛洛怎么样了,赵离也没事吧?”
“谢依和谢师一起离开,赵离则和他们一起被抬走的,你说的洛洛想来和其他学生一起陆续撤离,而医护楼的人员则被移往炼药师协会。”
陈冶小声对两人说道,“现在整座学院中只剩下两只伟大生物了。”
陈冶所提到的《生物》此刻却没有“伟大”的姿态可言,龙族诺烟像个堵漏工人一样梗在喷发的黑色空洞之前,用尽全力发动龙吼试图压制黑暗的外溢,然而伴随时间流逝和城中恐慌的蔓延,愈来愈多的黑色物质脱离死海之门降临,四散到地下空间中,每每与现实物体发生接触便将其吞噬并发生诡异的变化。
而在黑暗聚集到一定程度后,数个黑色的人形从阴影中长出而后壮大,一步步朝诺烟走去试图暗算这个制止黑暗之门继续扩大的幻想生命。
咻!咻!
两枚金色龙鳞划过,黑色人形被其中的神圣属性击碎,诺烟的侄女纳兰保持半龙人的姿态,如同打地鼠般不断消灭冒出的黑暗生物,忍不住问道。
“叔叔。”
“怎么了?”
“这些黑暗的本质到底是什么?”纳兰略显嫌恶地说道,“我能感觉得出这些东西和莫烨身上的东西来源相同,但为什么莫烨能让我产生食欲,这些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