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1854.10.16—1900.11.30)先生,出生于爱尔兰都柏林一个贵族家庭。父亲威廉姆·王尔德爵士是一个外科医生,而他的母亲是一位诗人与作家。总得来说,家境算得上很优渥,即便是天资平平的人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经过一番好教育,也能取得一定的成就。
王尔德先生不一样。
王尔德先生取得的一切成就,他在文坛上遭受的所有赞誉与诋毁,以及比起他的作品更为出名的性取向问题(王尔德先生的男性恋人可不少),还有他目空一切的自负与傲慢,深情与寡恩,这一切的一切加之一起,组合起来的作家王尔德,完全是他自身造就的。一个高贵的出身或许对于常人而言就是一生莫大的幸运和帮助,但对于王尔德而言,完全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因为这世界上有一种数量稀少的人,无论将他们放到何种位置上,都会爆发出耀眼的、叫旁人眼睛也睁不开的光芒。这就是天才的道路。
奥斯卡·王尔德,就是货真价实的天才。才气横溢到能够让读他作品的人甚至都产生不出嫉妒的情绪,只会深深地为那天分所惊叹。一辈子笔耕不辍也无法赶上半分的才情,大概这种家伙,就是所谓的“天下才有一石,他独占八斗”人物。
真是个被上天所宠爱的人。就算他的脾气再糟糕、做出的事再恶劣、自我的秉性再骄傲,我仍然要向他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天人无从寻觅踪迹,只是作品伟大的过了头,无论如何,都学不来。
是的。这让我想到评李杜的诗的时候,杜子美的诗工于推敲,结构精巧,感情深厚,后人读之,虽不能追寻其神万一,但终究可以仿写其形,打好基础——但李太白的诗就不一样。谪仙人的诗自有其仙气所在,那种气势磅礴的句子唯有他能写出来,谁也模仿不得。
王尔德的童话就属于这种类型。虽然篇数很少,仅仅只有九篇而已,而且篇幅也不长,很快就可以读完,却称得上是篇篇精品,如今读起来,只能感受到淡淡的忧伤与永远的洁净。
是的。我读过的作品数量不能算少,但能够给我留下“纯净”印象的,唯有王尔德的童话。无论哪里都是一尘不染式的洁白,每个人物都跟随着自己的心来行动,他们的感情清澈,目的明确,心中的爱蕴藏万千。
这是一个个偏执的疯子,不在乎世俗的道德,不在乎旁人的指指点点,甚至做得那些事也并非是为了“善良”,仅仅是爱的那个人希望这样做罢了。夜莺这样做,小矮人这样做,巨人这样做,燕子也这样做——这并非是为了有所获取而驱动的爱,恰恰相反,在王尔德的童话中,因爱而导致的结果往往没有任何意义,甚至连回应也得不到。
这和以前的所有童话都不相同。传统的童话之中,即便故事的结局变得悲伤,小美人鱼化作了泡沫,但她起码于自己心爱的王子彼此爱着;但在王尔德的童话中,人物付出的爱对于被爱者而言,常常连察觉也做不到。正如《夜莺与玫瑰》中那朵拿夜莺心中的爱的鲜血染红的玫瑰,最终被它所爱的大学生无情地丢弃,什么作用也没能发生。
这是多么残忍、多么没有意义的故事啊!
然而,王尔德偏偏喜欢写这种既残酷而唯美的爱,“心终究是要碎的”,他写的很美,只是像殉道者一样追求着因爱而消逝的片刻之景。这是朝间刹那的晨露,是雨后微霁的彩虹,没有人知道它们存在过,唯有——唯有作者自己,能够体会那孤独而绝美的爱。
“可是他为什么不再跳舞了呢?”
“因为他的心碎了。”
“那么以后让那些陪我玩的人都不带心才行。”
“因此燕子啄下了王子的一只眼睛。”
“你现在瞎了,我要永远陪着你。”
“接着他亲吻了快乐王子的嘴唇,然后就跌落在王子的脚下,死去了。”
“就在此刻,雕像体内伸出一声奇特的爆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其实是王子的那颗铅做的心已裂成了两半。这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寒冷冬日。”
“那天下午孩子们跑进花园的时候,他们看见巨人躺在那棵树下,已经死了,满身都盖着白花。”
“他的继任者却是一个很坏的国王。”
“如果你真要赶我走的话,你就得先送一颗心给我才行。世界是残酷的,让你的那颗心跟我为伍一起走吧。”
“如果我把我的心给了你,那么我拿什么去爱我的爱人呢?”
“爱情比智慧更好,比财富更宝贵,比人类女儿的脚更漂亮。烈火烧毁不了它,海水淹没不了它。我在黎明时唤过你,可你没有回答我。月亮听见了你的名字,可你还是不理睬我。因为我离开你是千错万错,我这一走反而害了我自己。但是你的爱始终伴着我,它永远都是强大的,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得了它,不论我面对的是恶也好,是善也罢。现在你已经死了,因此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死。”
“他开始对人们说话,还想向人们讲述上帝的愤怒。但是那些白花的美使他心烦意乱,花儿的气味在鼻子里闻起来好香,而另外一句话走进了他的嘴唇,他讲述的不是上帝的愤怒,却是那个叫做“爱”的上帝。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摘取了一些童话里的语句。都是些很好很好的文字,李尧棠老先生的译文既美丽又朴实,其实华丽也好,真诚也罢,所留下的,无非都只是一颗心里的“爱”字而已。
王尔德一生都愤世嫉俗,说了一大堆叫人讨厌憎恶的话,但他的童话却是惊人的洁白。他把自己最美好的东西都埋葬在这些叫人伤感的童话故事里了。
“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We are all in the gutter,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这是奥斯卡·王尔德写给自己的墓志铭。
独一无二的美好与纯粹,与一切的东西都无关。透过王尔德的童话,我只看到了一颗满含着热烈的爱的心。
心就是拿来碎的。爱也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然而,那一刹那产生的无常的美,足以冲刷一切现实的丑陋、卑鄙与无奈。总有那么几天,我们要躲进童话中去,做一次最洁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