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清晰。
手足无措。
像墨一样黑的天空——她只能看见这么多。偶有点点星辰混入其中,可是它们发出的光黯淡而失神,仿若云朵里的萤火虫,只余下半缕恍惚不定的鬼火。
不对,她明明是知道的。云朵里没有萤火虫,萤火虫是在林间游荡的精灵,哪里会躲到云中呢?
况且,天空中也没有云。
这样想着,心里疑惑便更近一分:既然萤火虫去了无云的天空,那么,原本翡翠般清冷的月亮该是在林间游荡了吧?下一秒,只下一秒,她就看见了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无数的月亮,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在这里一并走了出来。你一句我一句,月亮们像是闷极了,爽性一下子将所有的话都吐露了。她听见这些胡里胡涂的话语,心里竟感到一点安心。
原来在天上高高挂着的明月,也有同样的喜怒哀乐。蟾宫里住着的不是冷冰冰的仙子,而是欢笑、嬉闹的大伙儿,与此刻的这份心情一样相同。
“我......”
她弄不清楚,只是欢笑地挽起手儿,与它们跳着舞。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它们嚷着,雀跃着,同样接纳着身边的一切。
“你们在做甚么?”
“跳舞!跳舞!跳舞!”
“为甚么要跳舞?这样子相互挤着,不会很热么?”
“因为开心,所以自然而然就跳起舞了。”一个月亮答道,它身型瘦长,看起来像根小小的簪子,“你不开心吗?”
“嗯......稍稍有点。”
“那么就跳舞!跳舞!跳舞!今晚是天地翻转之日,所有地上的物件都跑到天空中去,天空中的一切却掉入了地面上。趁此机会,我们所有的日月星辰,都来痛痛快快地跳舞吧!”
的确如此。
她望见周围的一切东西都猛烈地摇晃了起来,这才猛然醒悟:原来这一切并非是月亮捣的鬼,它们只是一样的同胞兄弟。当年天上有十个太阳,活得过于肆无忌惮,因而被人射死了九只,剩下的一只,戚戚苦苦、孤孤单单,没人陪伴了。可是有日便有月,有十个太阳,便有十个月亮。
太阳的同胞兄弟们长得一模一样,月亮却是各不相同;它们有点像弯弯的回针、有的是半面的碗盆,只一个长得和太阳一样。月亮们吸取了经验教训,变成了轮流上班的模式,一个月三十天,它们便轮流顶上,这样子,既轻松,又不会有无聊的人想要杀死九个兄弟。
“聪明吗——”它们唱道,“——我们是兄弟噢!这是秘密,是不能与外人诉说的,可是没办法,谁让碰见你了。”
“为什么?”
“因为谁也不能对你撒谎。”
“对我撒谎......那又是怎么回事?”
“有人告诉我们了——你在梦里,小姐。可是我们现在站在你的面前呢,这就是所谓的前程。”
少女摸了摸月亮们的身体。它们虽然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辉,身体却一点也不像想象的那样,是冰冰凉凉的,反而有着自己的温度。如同摸在毛皮上一样,暖呼呼的。
“啊!”她惊奇道,“你们和看起来一点也不一样!”
“那是当然。我们是活着的呢。”
但是,对于为什么不能对自己撒谎这件事,它们始终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总之是不愿意说给少女听。
笨蛋!她想这样斥责对方,可是月亮们一点也不在意。它们笑嘻嘻地,挽着少女的手,这样,少女也觉得很暖和,自然就无法继续责骂对方了。
“跳舞啦!小姐——我们再跳一夜的舞吧!这是最后一夜了!”
“最后一夜?”
月亮们不再回答。它们的舞蹈又快又急促,如同点点的鼓声,少女勉强跟着月亮的节奏,踩在湿软的泥土到,感到分外的畅快。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沉重,在一群月亮的包围中舞蹈,就是在银光里采缀白雾,飘飘然流连其中,那便是仙人的模样吧。
周围除了月亮们的欢笑声外,什么也没有。小兽在夜间轻轻的呼吸声、蟪蛄在叶上吮吸露水的喜悦声、人类从梦里苏醒的叹息声与妖怪胡咧咧的梦话,都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东西了。她很惊奇自己能记得如此准确,如同亲眼见证了千遍万遍。
“那是哪里呀......”
“是天上!是天上!是天上!”
月亮们回答道。
可是天上明明是月亮的家园,这些家伙一定是又在撒谎了。反正本来就是撒谎精,再说一两句谎也不要紧的。
她这般想着,身边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了。
“诶。你们要走了么?”
“不是我们。小姐——是你要走了。”
“是我?我不会走的。你们又在骗我......我已经呆在这里很久很久了。天上还挂着十个太阳的时候,我就呆在这里了。所以不要骗我。”
“十个太阳?”
它们纷纷思索起了十个太阳的时代是什么时候,不过,由于实在过于遥远的缘故,月亮们抓耳挠腮也没能得出答案。
“我们不是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么,玛艾露贝莉·赫恩小姐?有人拜托我们,所以就这样子呆在了这里。”
“骗子!”
她赌气说道。从来就没有谁陪着我,她想。
一开始的时候,这里就是一段光秃秃的土地;可是那时候的自己什么也不害怕,什么也不畏惧,想着:能够从这里眺望远方就已经很好了。然而,那时候究竟是抱着怎样的目的来到这里的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站在无垠之地上眺望地平线外的远方呢?
少女那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内容是:在地平线的后方,有着桃花源一样的地方。
她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是,当她想起远方时,心里就会感到安逸。那是奇妙的责任感。责任感充满了自己的心,所以什么也容不下了。
“咦......”
胸膛里忽然刺痛了一下。少女弄不清这是什么原因,她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心,确认里面包裹了全部的责任,其余什么也不剩下。
那又是为什么呢?是程序发生了错误,还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是心!”
“心里一点也不空虚噢。已经很满足了。”
“那是给大家的满足!”月亮们叽叽喳喳,一人一句,“可是,没有人的心中只有大家!”
“自己的心!心是自己的东西!小姐。”
少女歪着头,不理解月亮们为何要这么激动。不过,她总算是理解了一件事:自己马上就要出发了。
“我想起来了。”
“要赶快......”她说道,“我和莲子约好,要去咖啡馆里喝咖啡。虽然她一贯是拖延症患者,可是难免。总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
她神采奕奕。今夜跳了一夜的舞,可是少女一点也没感到疲惫。她为自己出发的事情而振奋。
“再见,小月亮们。”
“小月亮?”它们为自己的称呼感到沮丧,“啊,别啊,小姐。能换个称呼吗?”
不过,燕子已经出发了。出发之后的事情,和滞留于此的月亮无关。
“没有别的称呼了——小月亮们,再见!”少女挥手笑道,“我啊,我去天上的世界了。”
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时才能在细缝中窥见的世界。
这时候,少女忽然感到一丝后悔,因为她没有看天气预报,故而出门前并没有带伞。
要是下雨的话,难免会淋成落汤鸡,然而没有法子,谁让玛艾露贝莉·赫恩非见到宇佐见莲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