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佐见莲子是京都大学的大学生。
主修课程是物理学——当然,这是笼统的说法;物理学作为自然科学的带头学科,负责研究物质运动最一般规律和物质基本结构。上至浩渺宇宙,下至微观粒子,均可划分至物理学的范畴。总得来说,就是领域繁多,各自研究各自的,即便同为研究物理学的人,常常也不能理解对方究竟在学些什么。这是因为隔行如隔山的缘故。
不过,这个问题对于宇佐见莲子而言不是问题。
究其根本,是由于她研究的物理学方面与常人很不一样,学名叫做“超统一物理学”,顺带研究研究弦论。
“超统一物理学”,研究的即为大名鼎鼎的“大统一理论”(grand unified theories,GUTs),所谓物理学中的终极真理,将世界中存在中的四种力:引力、电磁力、强相对作用力、弱相对作用力统一起来,解释它们之间联系与转化的理论。这理论稍稍有些困难,即便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先生,耗费了他的后半生,也没能找出答案。从理论上讲,只要掌握了大统一理论,宇宙里的所有秘密都将被揭开。
那么宇宙中的终极真理被找到了吗?
......很遗憾,至少现在还没有,而且也看不出来有什么进展。因此莲子学来学去,只学到了这个难点那个难点,多少大科学家都攻克不了,凭她怎么可能想的出来结果如何。所以她很是气恼,顺带去研究和大统一理论有关的弦论了。
当然,莲子自己是不想仅仅只是顺带研究弦理论的,照她的想法,自己应该理直气壮地主修弦论才是。弦论里包含了D-膜宇宙,包含了十一维空间,包含了一大堆乱七八糟让人想入非非的设想,莲子第一次听到时,激动地浑身发抖,因为她发现只要通过学习这门课,就可以在梅莉面前有了高谈阔论的谈资。
的确是这样没错。这都是所谓的“理论物理学”嘛,所谓的理论,换一个词就是猜想,历史上那么多的猜想最终都随着科技的发展被证伪了,而只有弦论至今还屹立不倒,还不能证明这个理论本身的伟大之处吗?
她是这么确信的。
然而,弦理论之所以在京都大学里不被开为一项专门的课程,就是因为它作为一门理论物理学科,描述的东西实在是太空太大,如同文学家随意的想象一般......科学都是具有可证伪性的,可是弦理论的框架太大,至今为止人类的科技也做不到进行证伪试验,所以它本质上是门不可证伪的科学。
“这样不是很酷吗?要是一验证就出现结果的话,这个世界哪里还有什么意思!因想象和好奇而进行的永无止境的探索,这才是活在当下的吸引人之处啊!”
莲子小姐一边拍着桌子(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毛病)一边大声讲解道,试图让对方明白其中的高深精妙之处。不过效果好像并不是很好。
“啊啊,你说的很对。”梅莉说,“虽然我听不懂。”
她摇了摇头,心想不愧是一边攻读物理学一边还要组建神秘学社团的家伙,说到底莲子只是把她对于世界的那份好奇心给胡乱套到了物理学上。根本没有真正严谨地看待世界过。
那个,所谓的不可证伪的理论,虽然莲子说的天花乱坠,好像有多么的高深,事实上在世界中有许许多多的实例。
最简单的不可证伪的理论:神创造了这个世界。
“那不是搞宗教吗?都已经到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了,还有人相信神明之类的鬼话吗?”
“不对不对,总之弦论和宗教那帮骗子不一样!这是科学,科学!”
莲子嘴上说着科学科学,不过她自己也不清楚科学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反正不是那帮搞宗教迷信活动的,她想。
然而,她自己偏偏又继承了神秘学社团“少女秘封俱乐部”,如今成员两名,除莲子之外,另一名成员名为“玛艾露贝莉·赫恩”。莲子一般称呼她为“梅莉”。
梅莉是莲子的朋友、要好的朋友、极为要好的朋友、无话不谈的朋友、相处了很久的朋友......总之就是好朋友。
宇佐见莲子很喜欢梅莉。这其中的原因很多,但重要的只有几点。首先梅莉是唯一能够静静地倾听莲子无聊乏味的吹牛的人,然后,不知该怎么说——大概就是,对方身上有着一股神秘的气质。
“感觉梅莉就不像一般人呢。”
“我不像普通人吗?”对方惊奇地抬起头,旋即苦笑,“诶,莲子,饶了我吧。我只想在这里喝杯咖啡而已。”
“正因为这样的反应才不像啊。”她言之煌煌,“你看,如今的世界那样奇妙,要是梅莉和我一起的话,感觉什么也能完成。即便将那个大统一理论完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毕竟宇宙的真理,只需要我和梅莉知道就好了。”
“诶,诶。”
梅莉低下头,脸色微微发红。
“你这家伙,胡说八道。”
她小声嘀咕道。
“才不是胡说八道,是货真价实的!跟梅莉在一起,我们秘封俱乐部会突破现今物理学的桎梏,完成大统一理论和弦理论!”
梅莉说的一点也没有错,这是莲子的胡说八道。她虽然说起来口若悬河,可事实上连这两门学科的门都还没有入;之所以还能在大学中潇洒,只不过是因为所修的学科实在太难,连老师都糊涂的情况下,测验反而会变得极其简单。
教授自己都不会,又怎么去教学生呢?何况又不是硕士博士,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课程罢了。
所以她有着根本不应有的自信心。
依照着自己的想法,莲子和梅莉的旅程普普通通,连银河铁道之夜的璀璨一瞬也没有;秘封俱乐部遇不到任何的神秘事件,让她很是气馁。
梅莉是个普通人呀。
确实,只是自己判断错误罢了;对方身上虽有一股神秘而吸引人的气质在,内里仍是一个平凡的人。和梅莉一起的日子,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喝咖啡、逛街、谈天、聊新闻、讥讽自己的教授,还有随随便便地吹牛。
大学时光就是这样。
“喂,梅莉。为什么就不能有些有趣的事情发生呢?”
“莲子想要怎么样?”
“不寻常的事情呀......比如,突然掉进兔子洞,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之类的......”
“那是小说啦,小说。”梅莉笑着说,“这里是现实噢。”
“现实也不能这样的无聊啊!”
莲子这般抱怨。
虽说如此,生活依旧是风平浪静地过去。一日一日磋磨下去,平凡的日子倒也不算太坏。因为莲子很喜欢梅莉。
这是她最近才意识到的事情。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梅莉时就想到的事情。
“要是梅莉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要是这些所谓的宇宙的真理真相永远都不要侵扰我们就好了。”
“......为什么,会不满足呢?”
拥有了宇宙中所有知识的人,即可以视为全能的神明。
“大统一理论”也好,“弦理论”也罢......
少女是飘浮在世界中的幽灵。直至收敛时才猛然发觉,她们永远也走不出京都,不是因为缺乏金钱,就是因为缺乏时间。意外的原因有很多,确实的真相却只有一个。
京都之外空空如也。
这个世界,只供容纳宇佐见莲子和玛艾露贝莉·赫恩两人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