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伏案沉思。
她面对着窗明几净的边框,手中紧紧握着记录用的笔杆,案上是早已铺陈好的空白卷帙。
想要记录下什么,却又始终无动于衷,既想要保存,又想要毁灭,这是绝不矛盾的事——只在少女的身后,便有堆积如山般、数之不尽的废稿。
记载了一模一样的东西,然后用完全相同的手法给涂抹掉了。
这件事能为人所知么?或者说,有为人所知的可能么?她努力思索了许久,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承担责任的勇气,自己连一点儿也不具备。
说到底,将这些笑话一般的真相记录下来,究竟是给谁观赏的呢?给自己么?那样是说不通的。既然只给自己看,那么已经知晓,又哪里有记载的必要呢。凡是需要记录的东西,都是为供人观看而存在的。
这并不意味着,有记录真实的必要。
倘若记载仅仅是为了供人观看而存在,真实性本身便根本无关紧要,需要考虑的事情,是如此记录之后的后果——所以记录者尽可以美化、修改、变更历史,“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
较真的人总是少数,何况喜欢较真的家伙,只是从一开始他们就相信了另一个事实罢了;她从不相信这世界上存在着真正的客观。
都是一群先站定立场,再为自己搜肠刮肚寻找理由的家伙而已。当然,拥有立场的原因有轻有重,有好有坏,小到因为一时的心情、少数派的优越感,往大了说便是自己的切身利益、理想信念(她相当怀疑这玩意儿是否真的存在),总之只要有理由就不坏。
那起码可以作为合情合理的判定,反之来说,真正可怕的家伙是根本无缘由、无目的、无妥协,无法交流的强烈立场者。
“我不能相信有那样的人存在。”
她干脆利落地下了判定。
但是,之所以犹豫不决、无法彻底作出粉饰真相的决定,就是因为,她真真切切地见到过这种不可理喻的人存在过。
......记录下真相是为了让他们看到么?
“......阿求。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稗田阿求回过身去,勉强给了一个笑颜;其实她何止是脸色不好的程度......寻常人了解这么多信息后,寻求的方法不是自取毁灭便是试图忘却,只有她还在计算信息的价值与偏重。
全能自然全知,全知也意味着全能,而偶然窥见世界真相的“稗田阿求”,此刻已经脱离了既定的轨道,向危险的方向疾驶而去了。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阎魔大人。”她将笔管放下,“不过流年不利,像我这种根本一无是处的家伙也被卷入了风暴之中,诚惶诚恐是自然的事......一旦万念俱灰,说不定还要做出什么来呢。”
“你跑到我这里来的时候不就做了好大一桩事么?我听说将幻想乡的那些大妖怪都搅得一团糟,费尽心力维持着皇帝的新衣不被人戳破。”
四季映姬微微笑着。她指的是之前,阿求假死之时,顺带留下的那封“大肆抨击人间之里实质”的信件。那封信件可谓是直指妖怪统治的核心,要是在一直被变相和平圈养的人类之中流传一段时间的话,说不得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件。
这封信最绝妙的倒不在其内容,而是“写作者已经死亡”的事实。它提供了一个无可打倒的形象:活着的家伙可以歪曲,死者却能立于不败之地,因为她的生命早已定格了。
只是,这封信造成的影响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大,很快就被八云紫的紧急处理给压了下去。
“哪里。妖怪们的慌张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们统治了这个地方太久,早就深深植根于土地之间了。”阿求似乎不太想多谈这桩事,“那封信是我送给她们的炸弹——也是给人间之里的人类的。结果只是被拆掉了而已。真要被大肆宣扬的话,不论对谁都是彻底的灾难。”
“那么,就只能理解为单纯的恶意了。”
“您说的很对,这完全是我的报复,希望幻想乡早点完蛋掉才好。”阿求道,“然而,四季大人不还是收留了我么?毫不犹豫,甚至可以算是早早在此迎接,在我写这封信之前就料定我要来了?”
四季闭上了眼睛。她沉默良久,又道:“我以为幻想乡的史官总归是要来的。或者早一些,或者晚一些。但你不会容忍,妖怪们也不会容忍,所以这件事总归会发生。”
“您的意思是,觉得不公平?”
“那也只是我自己的心意。作为阎魔,判定公平与否的标准只能是自己——您能够理解吧?我从来不会相信别人的意见,也不会改变任何一次判决,这是因为,只要有以为自己做的不对这个想法出现,我便不配再当什么阎魔了。”
她的眼睛纯净晶莹,忽然这样被四季看着,阿求竟觉得自己的盘算被对方看穿了。这让她感到十分的不自在。
要是怀疑自己的判断,就无法再当阎魔了。所以说,阎魔都是些自恋自大狂,自己是“绝对正确,不容置疑”。
这些家伙!
阿求在心中暗骂一声:她这才意识到所谓的先有立场,再找原因,四季映姬正是其中最坚信不疑的那一份子。这样说的话,在自己躲到是非曲直厅的那一天起,四季便已经对整个状况作出了自己的判断了。
判决是不会更改的。而四季目前表露出来的立场,依然是“捉摸不定”的状态。
“此番没能阻挡住八云蓝和风见幽香,被迫让阿求小姐出来解释原委,实在是我的责任。”
阎魔如此一板一眼地说。但联系她前后说明的语境,既然结果未曾更改,恐怕这家伙是先有了判断,而四季的判断就是:让阿求出来给八云家作解释。
这番话是故意这样说的吗......
“我本来就要出来解释原委的,阎魔大人。”阿求应答道,“如您想的那样,我的心中也并非想着要幻想乡毁灭——而不论怎么说,八云家都是幻想乡最有力的保护伞。八云紫出事了,自然有要提供帮助的必要。”
“如此说来,我们都有着相近的大立场了。只是小方面有所不同。”
“当然。”
关于这点,稗田阿求也赞同。只不过这大立场具体是什么就是另一回事,“守护目前生存的世界”还是“守护幻想乡”呢......
“我告知了她们能够解决眼前问题的办法。成功与否不能保证,但已经是最好的可能性了。”
“噢。是最好的办法,还是真实的办法?”
“这两者并不矛盾。”
“是啊。”
四季映姬也若有所思般的点点头。她饶有兴致地望着阿求,抱着坚定不移的判断与立场。
“那真是最好不过。我就在此期盼着,八云紫与玛艾露贝莉·赫恩质壁分离,或是两者存一,或是两者皆无,但无论如何,幻想乡将继续运转下去。内存读满了就会爆炸,人却不会,阳光照到地面上就会有影子出现,这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稗田阿求小姐。”
阿求不得不承认,她对于似笑非笑的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完全没有好的对付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