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悄无声息地穿过彩绘玻璃,从教堂高高的穹顶洒下。任何对基督教有所了解的人走进这教堂的时候都会有点惊诧。一般的教堂彩绘玻璃上往往都会绘制圣经的故事,以神圣的身影引导迷途的羔羊。但这座教堂的玻璃窗上却是墨绿色的世界树,从教堂的底部一路蔓延至穹顶之上,枝桠繁茂,遮天蔽日,宛如神灵的手掌。
“我们在停车场还有多少人?”凯撒问。
“幸存者?”凯撒微微皱起了眉头。
资深委员僵住了,空气如山一般沉重。他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教堂外面战火纷飞,硝烟的气息隔着窗户都扑面而来。这就是真实的战场,握枪的都是士兵,哪有什么幸存者的说法?
除非你面对的不是战争,而是一场血淋淋的屠杀。
资深委员咽了口唾沫,脑袋里一片乱麻,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他是学生会的干部,凯撒挑选出来的精英,本不该犯下这种口误。但周围没有人觉得奇怪,反而有人投来了理解的视线。
屠杀开始于三分钟前,那杆狙击枪再度咆哮的时候。
如今想起来,他们的念头也没有什么差错,唯一的问题是被视作朽竹的……其实是他们自己。
然后屠杀开始了。
“我们失败了。”凯撒淡淡地说。
这简单的几个字如风暴般席卷过整座教堂,每个听到这句话的干部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不用激动,我讨厌失败,但我更讨厌拒绝承认自己失败的懦夫。”凯撒冰蓝色的瞳孔中全无表情,“这一次我们确实失败了。因为我的错误决策,导致前线兵力损失殆尽,四十余名战力就此折损,正面战场上却一无所获,毫无疑问,这是我们的失败。”
房间里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凯撒的注视下低下了头,羞辱和沮丧让他们开不了口。在凯撒的领导下,他们一直是自由一日的赢家,即使狮心会出现了被称作“超A”级的楚子航,也没法从他们手里获取胜利。但现在失败的阴影笼罩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头上,而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退出这场游戏。”凯撒环视众人,“狮心会也遭受了重创。”
短暂的寂静后,所有人都惊诧地抬起了头。
“狮心会也在正面战场上投入了大量人手!”有人的眼睛被点亮了。
“没错。”凯撒点头,“这也意味着,我们需要顾虑的,只有那个诡异的狙击手。”
有人点了点头。凯撒说的没错,自由一日的胜利条件仅仅是全灭敌人。双方全灭也就意味着他们和狮心会之间的实力对比并未出现太大的波动,换而言之,只要能通过被那个狙击手锁死的停车场,那么一切都将回到他们熟悉的正轨。
“但那个狙击手……是谁?”有人问出了大家心里共有的困惑。
“如果他失败了,那他无疑是一个自大的疯子。”凯撒说,“但如果他成功了呢?”
干部们都愣住了,不知道凯撒是不是在开一个拙劣的玩笑。
“那就说明他们……有赢的把握。”
“也许是我猜错了,但我仍旧赏识路明非的勇气,别的不说,在自由一日中能举起武器反击的新生又有几个呢?”凯撒抬起眼睑,冰蓝色的瞳孔中锋芒一如当初,“面对这样的对手,我想我必须给他足够的尊重。”
“您打算做什么?”有人问。
“帮我联络楚子航。”凯撒淡淡地说。
小楼,会议室。
楚子航坐在沙发上,略微低垂着头。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把修长的日本刀,刀身发射着刺眼的日光。十余名狮心会的精英沉默地坐在会议桌的两旁,每个人都紧锁着眉头。
“全军覆没?”楚子航冷冷地问。
“是的。”
“是的。”
“联络不上苏茜?”
“是的。”
“狙击手的身份呢?”
“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路明非。”
连绵不断的问句停滞了,楚子航修长的眉毛略微扬起,语调里也带了一丝惊讶。
“没错,S级新生路明非。”
“一个新生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安静。”楚子航站起身来。
楚子航现在就拔出了刀。
“我会去……”
凯撒?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凯撒这时候联系他们干什么?是宣战还是示威?
屏幕变换,凯撒大理石般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冰蓝色的双眸中透着十二分的严肃。
“楚子航,你提着刀是准备去哪儿?难道是来教堂见我?”
“不是你,是路明非。”楚子航把刀收入刀鞘。
“你们也知道那个狙击手的身份了吗?很好,我很欣赏你们的反应速度。”
“有什么事?”楚子航冷漠地回应。
“你应该明白,这场游戏已经是死局了。”凯撒说。
“你想说什么?”
楚子航皱了皱眉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并不希望这局游戏成为死局。”凯撒冷冷地说,“你我的竞争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别让我失望,楚子航。”
屏幕黯淡,凯撒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你们认为应该怎么办?”楚子航问。
“我觉得按兵不动是最好的。”有人提出了方案,“袭击教堂看似是最诱人的方案,但我们无法确定凯撒是否真的派出了人手,也无法确定他们的行动时间,更无法明确这是否是凯撒特意留下的破绽。未知的风险太高了,因此我更倾向于按兵不动。”
“不,”楚子航摇了摇头,“我们也要派出人手。”
“为什么?”
“按兵不动太被动了。”楚子航冷冷地说,“而且万一路明非投靠了学生会,那我们该怎么办?”
作弊啊喂!
“怎么可能……”连提出问题的人都愣住了,“他身为S级的尊严呢?”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观察,如果路明非加入了学生会,第一时间进行上报。”楚子航环视所有人,“好了,开始行动。”
一声令下,房间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楚子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手中的如水长刀,想起多年前那个男孩耷拉着脑袋冲进雨中的背影,难得地感觉有点淡淡的迷茫。
天台。
“还没结束,不过快了。”有人说。
苏茜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视线的那头是一个少年。他身上卡塞尔的校服一尘不染,脱下来就可以拿来参加聚会。可这家伙顶着一头蓬松的乱发蹲在地上,脸上神色百无聊赖,活脱脱一个陕北田埂间的老农民。
3 我去这不就是刚刚冲她开枪的那家伙吗!
来你妹啊!你神经病吧!
“师姐你清醒了吗?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路明非一脸关切,“我叫醒你的方式可能有点粗暴,希望你没有什么后遗症。”
她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谁家死人还会喘气?”路明非理所当然地说。
“你怎么叫醒我的?”苏茜想转移话题。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成百上千个问题在她嘴边搏斗,终于有一个蹦了出来:“你从哪儿知道血统召唤的?”
“入学培训的路上,一不小心弄醒了一只幼龙,然后就知道了。”路明非一脸平静地耸耸肩,“因为这附近没有冷水,所以只能用这个方法试一试了,没想到还挺好用的。”
而现在传说像是成了真,少年蹲在她面前,神色懒散,瞳孔中的金色若隐若现,像是藏在鞘中的刀剑,哪怕仅仅是三寸寒芒,也足以让人心神震荡。
“有些事想要咨询下学姐你。”路明非挠挠头。
“鹅肝啊……好的我记下来了。”路明非郑重地点点头,“还有吗?”
苏茜欲哭无泪。如果不是鉴于双方的武力差距,她真想一巴掌拍在路明非脑袋上。给点尊重好吗!她是狮心会的干部!不是街边旅行社的导游!
“……中餐也大多都很不错。”苏茜一边说话,一边暗自绷紧了神经。不能放松,这一定是路明非的诡计,先用一些家常问题让她放松警惕,趁机试下套话。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暗发笑。
“好的,有机会我们一定多去尝尝。”路明非清清嗓子,“第二个问题,学院里有什么不错的景点?”
“景点?”苏茜愣了一下,心想你问这个干什么,策划恐怖袭击?
苏茜脸色僵硬,心里咬牙切齿。浓眉大眼?要不是打不过他,她非得让这家伙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修辞学!
“不过还好,师姐你还有点用。”路明非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性微笑,“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待会儿被我顺手干掉了。”
苏茜愣住了,待会儿?什么待会儿?
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天台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二十余名学生会的成员鱼贯而入,将路明非和苏茜两个人团团围住,手里的冲锋枪闪闪发亮。当中的一人眼眸中神采飞扬,暗红色的马尾摇摇晃晃。
“苏茜,你没死?”诺诺有点惊诧。
“会升龙拳的海绵宝宝吗?”
诺诺也撇嘴:“行了,不跟你胡扯了,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你看着办吧。”
“哪两个?”路明非问。
“第一个选择,你加入学生会,帮我们赢下这场战争。”诺诺的声音冷厉起来。
“第二个选择呢?”路明非淡淡地问。
“看到我手里的枪了吗?”诺诺说,“这就是你的第二个选择。”
“开火。”诺诺冷冷地说。
然而路明非消失了。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像是拐角处突然蹦出了一张巨大的鬼脸。包围是一个半圆,也就是说刚刚的射击覆盖了路明非的前左右三个方向,在这样的包围圈下路明非能逃到哪里去?
“注意头顶!”诺诺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第一时间抬起了头。
可是已经晚了。
诺诺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能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认输了?”
“是啊是啊,我认输了,毕竟面对你这个人形外挂认输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对吧?”诺诺耸耸肩。
“认输了就行。”路明非像是放松了警惕,枪口无意识地下垂了几分,“那我们来说下……”
“苏茜!”
喊出这个名字的同时诺诺就地一滚,拔出了腰间的柯尔特手枪。她抬起头,瞥了一眼苏茜,发现她也捡起了地上的冲锋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路明非。
“你们俩默契度真高。”路明非说。
“谢谢夸奖。刚刚算是你打了我一个出其不意,但是这回可没有这么容易了。”诺诺冷冷地笑,“现在是二对一,你输定了。”
“刚刚二十三对一都全军覆没了,师姐你现在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路明非满不在乎。
“凭我现在离你很近。”诺诺用枪口抵住了路明非的胸膛,“够吗?”
苏茜的身体飞了起来,大片的血在她背后蔓延开来。在她身后,一个女孩趴在地上,平静地端着狙击枪。她淡金色的长发披散在阳光中,让人想起漫天的冰雪。
她张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黑暗如潮水般涌上来,把她压进了意识的深海。
“干得不错。”他忽然叹了口气,眉头也微微皱起,“但稍微有一点小问题。”
“不用那么紧张,只是有两个家伙你没发现而已。”路明非朝她身后努了努嘴,“你看那边。”
零匆忙地转过身,正看到两个人从东北侧的一座大楼底层跑了出来,步履匆忙,身形也跌跌撞撞。
“他们是……?”零有点疑惑。
零微微低下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了。”
零茫然地点了点头。
神经病吧!
“好了!”他转过身来,伸手拍拍零的肩膀,“这下问题解决了,开心一点,笑一笑。”
零低着脑袋不说话。
“行了行了,一个小姑娘,愁眉苦脸干什么?”路明非把脸凑到零的面前,像是在安慰她,“我都没有怪你,你在烦恼什么?”
“但我影响了你的计划。”零的声音很轻柔,但她的拳头却在不经意间攥紧了。
路明非哑然失笑:“你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
零沉默地摇摇头。
“这就对了,你连我打算干什么都不知道,又哪有什么影响?”路明非就地坐了下去,随手拍拍自己的身旁,“不过时间还来得及,我正好给你说下我的计划。”
零走过去,和他肩并肩坐在了一起。
“你觉得这个学校怎么样?”
“很……有趣?”零迟疑着找了个词汇。
“没错,是一个很有趣的学校。教授都有点神经病,迎新安排也会出问题,学生们回学校的第一天就是拿着枪械互轰。”路明非忽然笑了笑,“但不是个合格的学校。”
“不合格?”零有点好奇。
“在握住狙击枪的时候,你应该有所体会吧?感觉如何?”路明非轻声问。
零沉默了。她回想起手握狙击枪的时候,仿佛神话重演,千万只镰鼬在她的四周盘旋呼啸,无以计数的情报如浪潮般席卷而来,天地间的每一丝震荡都清晰可见。眼皮的颤抖,心脏的跳动,甚至连风和硝烟的缠绵都躲不过她的耳目。那何止是力量二字能概括的?简直就像是双手握住了权柄,如神灵在巡狩天地!
这话听上去狂妄极了,可从路明非嘴里说出来却显得顺理成章。男孩遥遥眺望着远方,侧脸映照在阳光中,语气不知不觉刚毅起来,像是被记忆中的血与火染上了色彩。而零静静地靠在他的身旁,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柔软。
“我现在有几个比较合理的解释。第一个解释是这个学院就是个幌子,里面培养的都是炮灰,但这个解释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路明非揉了揉眉心,“而第二个解释则是,这个学院里大多数的人是炮灰,除了个别的某些人。”
“而对这些人来说,熟悉自己现在的言灵毫无必要。”路明非顿了一下,“知道为什么吗?”
“靠科技?”
“那在科技发展至今之前呢?”路明非问。
“……靠言灵?”
“如果教授说的没错,人类真的和龙类厮杀至今,那么言灵必然是不可缺失的力量。在科技尚未崛起的年代,在那个会把女人当作巫婆,方士们信誓旦旦谈玄论虚的时候,人们应该如何对抗龙类?”路明非握紧了拳头,“唯有言灵,高不可攀的……言灵。”
“没错。”路明非点点头,“所以对学院里的所有人来说,熟悉言灵没有任何意义。炮灰自不必提,对那仅有的几个精英来说,反正他们的言灵最终都会改头换面,那又有什么熟悉的必要?”
“那么你是想……成为精英?”零问。
零沉默地摇了摇头。
阳光正好,洁白的云朵被镶嵌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硝烟弥散,像是晨雾一般笼罩了校园,遥远处飘来淡淡的风,一切都宛如沉睡的模样。
零站起身来,仰着脑袋看着路明非。这个少年此时此刻完全变了。他摘下了嬉笑的面具,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写着钢铁一般的决意。风吹着他散乱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的眼神。他的瞳孔中金色如同熔岩,呼吸间像是有烈焰随风蔓延,就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他背后喊打喊杀,可他却仍旧一往无前,像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孤魂野鬼。
路明非愣了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确定?”
零抬着头,无声地看着他。
这就够了。
“既然你入伙了,那我还是想你说一下我的原则吧。”路明非清了清嗓子。“我从不强求完美。”
他直视着零冰雪一样的面颊:“明白了吗?”
“……明白了。”零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就行,那么这无聊的自由一日……也该画上一个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