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陈文治是个什么样的人？”
下山的路上，白展堂走在前面，冷不丁地回头问起陈二。
“败类。”
陈二想也没想就回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
“于公，戚大帅国之栋梁，他意图谋害戚大帅，这是不忠，于私，当年戚大帅惜他才华，提拔他一介罪人，他却恩将仇报，这是不义，不忠不义之人，只能叫他败类。”
陈二冷着一张脸，丝毫没有半分表情，那语气中也只带着冷意。
“戚家军中不知多少人欲生啖其骨肉，大伙只恨没有亲手杀了他，却让他在狱中染病而亡，还多活了几年。”
“可我听说那陈文治颇有才华，而且为人也算不上奸邪，反倒十分坚韧稳重，这样一个人，要他去谋害自己的恩人，怎么也想不通啊。”
从陈二的角度，看不到白展堂的脸，他不知道眼前这人是以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的，只觉得他的语气颇有些玩味。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此事还有待商榷。”
“还有何商榷？”陈二忽然怒喝了起来，“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年陈文治之案证据确凿，只是牵扯到受贿一事迟迟调查不清才没有立即定他的罪！你如今要把案子翻出来，是要与戚家军作对不成？”
背上长刀猛地出鞘，山中凛冽的寒风，落在白展堂的脖子上。
“莫要以为戚大帅过世，我戚家军便可以任人欺负了！”
“别着急。”
一股酥麻之感瞬间传上了陈二的手心，他只觉得虎口一阵震荡，那长刀不由得晃了晃，几乎要拿不住了。他的手在顷刻间被卸掉了力气。
眼前那人的手还未落下，方才，他只是轻轻弹了刀刃一下而已。
方才只是觉得他武艺高强，没想到竟恐怖如斯！
“我只是查出了些当年没写在卷宗里的东西，陈文治一案，确实还有待商榷。”
白展堂侧过脸，那略显得圆润的脸庞上看不到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睛中透着一缕又似疑惑又似了然的神色。
“呵，莫非还能翻了案不成？”
收起刀，陈二扯起脖子间的围领遮住了半张脸。——那长巾是方才离开时，里面那个怪人送给他的，以他的眼光并不能看出其品相，只知道是兽皮缝制，倒很能遮风。
这段时间的天气确实算不上好，一路走来，他二人也不是没见到被冻死的穷人。南方鲜少下雪，即使早有过冬的准备，现在也有不少人被冻得够呛了。
只是，白展堂总觉得，陈二像是在故意要遮住自己的脸。
“没什么，陈文治行贿一事证据确凿，翻不了案。”
“那就好。”陈二的眼神仍然冷漠着。
一瞬间，他有点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你不是来找恭伯的吗？”陈二突然出声，打断了白展堂的思绪，“魔傀宗是什么意思？”
“你是真不知道？”白展堂有些好笑地回答，“你离开军中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没什么，去找了戚大帅，被大帅打出来，就回来了，我是没爹娘的孩子，当初被恭伯养大，现在就回恭伯身边，恭伯住在安蒲，我在安蒲临近的钟陵套了个生活，反正离得不远，恭伯又经常跑远路，也好照应。”
“也就是说，你身怀一身武功，却对江湖事毫无了解？”
“算是吧。”陈二有些无奈地说。
其实他也不是不想去闯荡江湖，他今年也就三十左右岁数，正是应当闯一番事业的时候，只是为了报答恭伯的恩情，才一直留在这市井之间罢了。
可如今的情况有些令他哭笑不得。
“那行吧，我给你讲讲。”
“你家地窖里面没有人，但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说罢，白展堂从袖袍里掏出一个布包，丢给陈二，陈二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黑灰的皱团，上面沾染着许多燃灰，皱团里面，是一个似乎是铜质的扣子。
“这是魔傀宗的东西，魔傀宗是魔教五宗之一，研习的是上古传承的骷髅秘法，善于制作各种人偶，其中就包括模仿成尸体的人偶，那种人偶，从外表上根本察觉不出异样，若不是常年接触尸体的人，也无法在不剖开人偶的情况下发现异常。”
“而你手里那个扣子，是木甲门独门的引火扣，专用于延时起火，而且我在你家地窖里闻到了些许的白磷味道，想必是在魔傀宗制造人偶的时候，特地添加了引火的准备，目的就是按时销毁那人偶。”
已经不需要白展堂再说了，到这里若是还猜不出前因后果，陈二就真是个二愣子了。
“可若是如此，只消做一个正常的人偶装成尸体不就好了？等他一下葬，什么疑点都没了，何必要半途中消失呢？”
“呵，谁知道呢。”
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怎样猜测都是合理的，所以白展堂选择不猜。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魔傀宗找恭伯了？”
“你就不怕？”看着陈二似乎有些轻松的眼神，白展堂有些好奇，“魔傀宗隶属魔教，恭长张和魔教搭上了关系，哪怕朝廷暂时不会对魔教出手，我把这消息放出去，江湖上也不会让他好过。”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你肯定有别的打算。”陈二隔着围领呼了口气，“你就当是一个老兵的直觉吧。”
“那你的直觉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陈二惊觉地一抬头，向四周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凡被人看着，总会有所察觉，若是要杀戮之人，则必然会有杀气，而行伍之人在这方面的感觉更加明显。
但问题在于，没有杀气，甚至毫无被人注视的感觉。
“这说明盯上我们的是高手，我听说最顶尖的刺客能做到目不视，心不想，待到目标靠近时忽然暴起一击毙命，今天就遇上了。”
白展堂已经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柄手弩，兀自上起弦来。
“我说，几位在鬼门关前就打算动手？姬家三兄弟的威名都这么不值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