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捕快赶到县衙时,地上只是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十个捕快,那黑衣人盘着腿坐在庭院中间,手中摇晃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酒壶,听那声音,里面应该是空荡荡的。
很显然,那些寻常捕快都非他一合之敌,即使他上去,恐怕也就能多挡个七八招。
他今年也五十好几了,在钟陵城当捕快已有二十余年,平日里就连王捕头也得敬称他一声“范叔”。若是早个三十来年,他也是个叱咤风云的角色。
若不是右手废了,王捕头也未必胜得过他,可惜他右手已经废了,如今只不过是个资格老一点的捕快罢了。
而眼前这个黑衣人,比他曾在江南一带见过的任何高手都要更强,就算王捕头来了,胜算也不超过三成。做为一个已经半身入土的老江湖,近四十年的眼光让他觉得自己不会看错。
但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此,而在于一个有这种水平的顶尖高手怎么会闲的没事来找县太爷的麻烦。而且这县太爷还能勉强算得上好官,除了收那些豪商大户的银子之外,真没干过什么错事,在一些个不懂这些道道的老百姓眼里,他还是个青天大老爷。
真要说起来,收银子也并非什么坏事错事,有豪商大户的银子打底,他们县衙平日里也阔绰了些,也就没谁再去找寻常百姓的不是,毕竟各自手里也不缺钱,又没谁是天生的人渣,何必去干那些有损阴德的事。
因此今夜的情况就非常值得商榷了,这种高手往往都不大会缺钱,而且心里也总会有些分寸,不会轻易揽上官面上的事,许大人又没什么仇人,所以这人来到县衙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排除真的是一个愣头青前来挑事之外,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声东击西。
加上这人大张旗鼓的姿态,这种可能性又要高上三四成,再联系到眼下监牢里关着的两名“要犯”,而监牢里又必然会有高手坐镇,这可能性又要高上三四成。
恐怕还真是打草惊蛇声东击西之计了,为防万一,先在县衙大闹一番,把监狱里的人手也引诱出来,再派人前去劫牢,此时牢里没人,也就没人能察觉到。
虽然计划有些简单,但已经能做得到周全了。
与那黑衣人刚打上照面没多久,范叔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恐惧是真的,逃跑搬救兵是真的,抱着假的目的去做真的事,也就没什么人会去怀疑了。
一到监牢里,他便告诉了王捕头所有猜测,王捕头对此也是深信不疑。
现在监牢里王捕头正等着前来劫狱之人,而他身边只有两个还不如寻常捕快的狱卒。
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大不了让这黑衣汉子打一顿,等他算算时间到了就该走了,只盼着王捕头那边一切顺利吧。
想到这里,范叔便挥起刀冲了上去。
右手早已经被人挑断了手筋,如今虽然已经能抓能握,却几乎使不上力气,能用的只有左手。
一刀,朴实无华的斜劈,被那黑衣人一个侧身便闪过。
刀至低处,翻手为扫,去攻那黑衣人的下盘,那黑衣人只是轻轻向前一扑,便绕过了那刀光,脚下还顺便一踢腿,落在刀背上,连刀带人将他提了个旋。
范叔一错腿站定了脚步,旋即又是一刀,不出意外地又落了空,那黑衣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全然没把那刀放在眼里,只是冷眼看着那刀光在眼前划过。
范叔却早已预料到这一回,收劲之时却正顺着那力道,旋身一踢。
将那黑衣人手中的酒壶一脚踢飞。
两招,总算是能见到一些成效,但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那黑衣人总算是略微认真了些,挥起一掌打来,正落在范叔将落下的腿上。
这一掌,他直奔着大腿而去,本想要一掌将范叔打翻,却没想到正遇上一股力道,原来是范叔虽收了腿,也只收了一半,那大腿上仍留着力道,正似一击膝撞,将黑衣人的掌给顶了回去。
那黑衣人猛地一偏头,似是惊觉了几分,又是一掌打出,又被那捕快一个弹腿打开了去。
虽说寻常衙门里的捕快大多只会两手三脚猫的武艺,但偶尔也有几个给官府办事的好手,黑衣人只是惊讶了一瞬就过去了,便腰上一用力,弹跳起来,两脚连连踢出,被那捕快挡下了几招,但随即一脚踢在那捕快的胸膛上。
那捕快接了一踢,被震出去一丈多远,犹自左手持刀撑着地面。
地上积雪正盛,下边是青石铺地,那刀尖抵在石板上,划出嗞嗞的声音。
捕快口中喘着粗气,混杂着些许血腥味,一团团白气飘荡在空中。
又一掌推出,那阵白气被迎面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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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上面好像没声音了。”
地牢下层,老三略一用力,把手中绳子捆紧,被捆住的正是王捕头。
“好像是没声音了,咱么上去看看?”
“那...”老二却迟疑了起来,“那要万一是那位大侠输了呢?”
“要是那位大侠输了,咱们还有活路吗?”老三却已经拿起了王捕头的那柄眉尖刀,“你觉得那位大侠都对付不了的敌手,咱们仨躲里面就能躲掉了?”
“有道理。”老大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拿定了主意,“就听老三的,咱们先上去吧。”
应该庆幸钟陵城的治安很好,一楼的牢房里并没有多少犯人,即使有的,也并非那种急着逃出去的亡命徒,这一番大战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毕竟他们在官府都留有案底,要是此时逃了出去,那只会罪上加罪。
虽然那些犯人早已经被这响动吵醒,但并没有什么人擅自起来查看情况,牢房里仍然是死寂一片。
三人顺着阶梯一路走上一楼,面前几乎是一片漆黑,几乎所有照明用的油灯都已经被打翻熄灭,只有紧靠着楼梯的三两盏灯还闪着微弱的火光。
几丈之外的地面上能看到些许幽蓝的鬼火,鬼火之上能隐约见到一个站立着的人影。
大门被砰得推开,似有一阵火光顺着照壁的边缘洒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