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近日不见客,谁也不见,公子还是请回吧。”
门外是一对兄妹模样的人,看起来风尘仆仆。
大概是来投奔夫人的吧。小决从门后探出一个脑袋,打量了一会,说出不知道说过多少遍的台词。
“还请姑娘通报一下‘彦之’这两个字……”
“你是这个月第三十六个这么说的了,你们这些人觉得这样故弄玄虚很有意思吗?”
程彦之张大嘴巴愣了愣,显然这是出乎他意料的情况。
“姑娘你也……”他苦笑了两声,”真是无聊……”
“你以为我很想数你们这些人奇奇怪怪的借口吗?还不是因为你们每日每日地闹……”
没想到这句话刚好戳中她的要害,小决像打开话匣子一样倒起了苦水。
“每回听见你们敲门,我的头疼就要犯:装作没听见吧,有些人可以从中午敲门一直敲到晚上,出来搭理你们吧,你们总是抓着不让我走,又是拜佛又是磕头的……”
“噗嗤”
这回连德丽莎也笑了起来。
“还有你这样的,我也见不少了,那些来投奔夫人的什么远房亲戚,一个个拖家带口的,就喜欢推你这样的小孩子出来博人同情,自己明明有手有脚的,却偏偏像是活不下去一样……”
“至于那些自诩才华的文人,就更是好笑,明明有求于我家夫人,又喜欢摆出一副怀才不遇的样子,好像我家夫人举荐他,倒是他有恩于我们一般……”
她说着说着,目光早已从面前的两人身上移开,更像是自言自语起来。
“对了,下次让旁边衙门派两名衙役来帮我看门,谁要是再来扰夫人清闲,直接打出去,嘿嘿……小决真聪明……”
“好好好……”程彦之觉得这小妮子实在有趣得很,要是苦苦强求,也的确是有些不知好歹了,“小决姑娘,此次是我们唐突了,那我们就此离去,还请夫人保重身体。”
“诶、诶,你怎么知道我叫小决啊?诶,你回话啊!”
…… …… …… ………… ……
…… ………… ……
…… ……
“德丽莎你先回客栈吧。”
往回走了一段路,程彦之才开口道。
“那你呢?”
“我再回去会会那个丫头。”
“哈?”
他一脸严肃地想了想,然后开口。
“你看,我刚一句话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叫反客为主;她喊我我却没回头,这叫欲擒故纵;我再回去使一套美男计,三十六计出其四,包管手到擒来;你跟着不合适。”
“这不是才三个吗?”
“连环计也是一个啦,罚你回去把三十六计多背几遍。”
“谁、谁会信你啊!”
德丽莎完全不相信什么美男计的说法,但是又有些害怕。
——诶?我在怕什么呢?
“总之你先回去,接下来交给我就是了。”
与他为了哄人装出来的假笑容相比,德丽莎觉得他心里一定没安什么好点子。
——大概是怕他被人打出来吧。
☆
为什么自己还能走动呢?
明明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不难受的。
明明被风一吹就会身体就会发出想要颤抖的声音。
明明每挪动一下步子就像是要榨干全身的气力。
明明倦意不断袭来,催着上眼皮和下眼皮尽快会和。
明明自己的心跳声已经越来越听不见了……
——但为什么自己还能走动呢?
只要自己大方地接受了“难受”,似乎身体感觉如何都没有关系了。
只要自己控制着不让身体乱动,就算再冷它也不会颤动。
只要自己想把脚往前抬,它就会动起来。
只要自己的眼睛还要看,眼皮就不会闭上。
——人的身体本来就是这种傀儡一般的东西。
但唯独“不想死”这个念头,无论给予多么强烈的命令,也永远得不到身体的回应。
——会是今天还是明天呢?
有什么区别吗?
——死之前做些什么好呢?
对了,来回忆一下遇见过的有趣的事吧。
嗯……这辈子经历的事有些多了,久远一些的记忆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再近一点的事……呵!
——那个孩子。
她寻了地方坐下,闭上眼,露出久不见的微笑,食指在膝上一下下敲着,像是打着节拍。声音既不哀婉,也不亢奋,只是飘飘渺渺,好似有气无力。
“小子程枕溪,今日起便要拜在老师名下读书,久闻老师才高貌美,今日一见,果然是倾国倾城……”
念着念着,周围像是又有一道声音加了进来,但她并不见怪,直至念完,才缓缓睁开眼睛。
面前落满积雪的樟树上,不知何时坐了一道人影,来人背对阳光,面目模糊不清,一晃一晃的身形随着话音落下也停了下来。
“小子——”
她起身,脸上的笑颜不变,像是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