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多雨,小镇自南向北流过一条小河,官府特意划了一条水道,避免城中内涝。不少菜农白日可以借此在城中穿梭,倒也是方便。入夜后,水道上除了偶尔飘过的几片菜叶外空无一物。
一墨艰难地拖行着沉重的身躯,每吸一口气都要承受莫大的痛苦。体内游走的力量已经几近散尽,然而被灵力撑破的经脉却没有被修复,甚至连气海都是一片废墟。一墨没办法感知自己身体内的状况,但他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痛。若不是强大的意志,恐怕一墨早就倒在街口了。一墨清楚的是,自己离那边越远越好,否则等对方那同行的女子出现,肯定是惨死的下场。
弯弯的石桥从水道上搭过,一墨脚步越发虚浮起来,眼睛一黑就这样昏了过去。整个人往桥边栽了过去,一艘小船从船洞的阴影中驶出,一墨噗通一声砸在船首的木板上。小船在水道尚荡荡悠悠,片刻都没有停留,往北行去。
杜月桃把衣裳解开,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缓缓地伸了个懒腰。“等那罗思源回来,也可以会百墨湖交差了。”杜月桃如此想着,窗外的响声又大了几分,今日的小镇倒也算是喧闹,只是不知道是何事。
杜月桃并不打算出去查看一番,兴许是哪家失火了,或是哪家遭了贼,杜月桃对这些并不甚关心,倒不如早早歇了。杜月桃打了个哈欠,突然房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没有多做停留,仿佛在赶往什么地方。
杜月桃皱眉,快步站了起来到架子处取下衣裳,她能感觉到不少修炼者都行动了起来,这可不是个寻常的事情。翻窗而出,长街上跑过一队官兵,杜月桃翻过了几间房屋,月色洒在青石街上,仰面躺着一名男子。
“罗思源!”杜月桃看着一个时辰前还跟她说着话的男子,就这么死不瞑目地倒在了街上,胸膛处插着一根木箭,银色的箭头散发着锐利的寒芒。
杜月桃飞快地来到了罗思源的身旁,蹲下用灵力扫过罗思源的身体,整颗心被木箭穿透,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了。“该死,你怎么会死了。”杜月桃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只是去抓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子,难道那小子身后真的有个大家族?
杜月桃如此想着,往后退了几步,目光看着四周不少的修炼者,仿佛某个杀手就隐藏在其中,“不行,当下还是先回百墨湖。”杜月桃平复了一下心情,面不改色地混进了看热闹的人群中,悄然离去。
虽然这样子向青乂门那边并不好交代,但杜月桃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她可不想为了一个不入流的废物死掉。在整件事中,杜月桃都没有出手,至少明面上没有。至于为罗思源报仇这种想法,杜月桃压根就没有过。当务之急是回到百墨湖,然后向师长解释,自然不能说是己方觊觎人家的灵力,幸好的是现在唯一知情的就是杜月桃她自己,把一切事情都推给死了的罗思源,好办得很。杜月桃想好了措辞,片刻不停留地出了小镇,往北赶去。
上官乾把船桨放到了一旁,过了夏天的汛期,东江的江水平静温顺。小童把手放在江水里,几条游鱼环绕在小胖手的四周,竟是一点也不怕人。
“不是说对付下六境绰绰有余吗?”小童问道,指了指一墨,“他经脉都裂成那样了,以后还怎么修炼?”
“嗯...”上官乾摸了摸胡子,缓缓地说道:“天命哪里能算准,反正他的命还在。”
“好吧,不能修炼的天人...”小童把手收了回来,那些鱼儿飞快地游开了,“他要往北方,这一路不太太平,我算了几卦,都是大凶。”
小童看了一墨一眼,半饷后说道:“以他这个情况,恐怕是撑不过去的。”
“不错,你的占卦也算进步了不少。”上官乾赞叹道。
小童没有在意走到了船头,在一墨身旁坐了下来,“乾家万年前就为了天人参天命,算凶吉,倒也是个累人的活。”
“你会找上我,也算奇怪。”小童挠了挠头道,“先说好,我并不想继承你那乾家的使命,我只是来吃厄运的。”
上官乾呵呵一笑,开口说道:“天下八大家可是响当当的行头,多少人想要当我上官乾的徒弟,你知道吗?”
“哈哈哈哈。”小童大笑了出来,“若是他们知道乾家只剩你一个老头子,还整天吃不上饭,怕不是要绕着你走。”
“哼哼。”上官乾老脸一红,对于小童的话无法反驳,咳嗽了两声说道:“我找上你这小兽也是贪图你不用吃饭。”
“你个老头子。”小童早就习惯这老不正经的家伙满嘴胡话,所以倒也没有生气。
小童的胖手放在一墨的额头上,口中念念叨叨着寻常人听不懂的话语,丝丝银光泛起,随着小童胖手的抬起而从一墨体内抽出。一盏茶的功夫后,小童翻过手,银光冲天而起,仿若九天之上落下一道瀑布,转眼即逝。
五颗糖葫芦静静地躺在小童的手心,他接过上官乾递过来的木签,把糖葫芦串了起来,高兴地眯着眼睛看着。
“这一路往北的厄运,都在这里了。”小童晃晃了手中的糖葫芦,“性命之忧是不用担心了。”
上官乾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对小童说道:“那我先睡上一觉。”
小童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睡去,莫要打扰他吃糖葫芦。寻常人的厄运,对于他这种灵兽而言,是世间难得的美味,也是他最喜欢的食物。小童拎着木签,对着满江的月色,一口一口认真地咬了起来。
这天人的厄运,吃起来就是不一样,特别的甜又特别的酸,冰凉到心里去。不过妖兽似乎没有心呢?小童闭上了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朝阳升起,东方染上了一抹鱼肚白,在暗淡的苍穹衬托下如同无暇的白玉。一墨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半撑着身体,看到滔滔的江水。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一墨不解地挠了挠头,这小船是哪里来的?自己昨晚在桥上晕了过去,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而且船舱内躺着的似乎是那叫上官乾的算命先生,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早。”稚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一墨转头看去,只见那日与上官乾一起出现的小孩子正坐在船边,一双脚浸泡在水中。小童把木签扔到了水中,抹了抹嘴巴后跟一墨挥手。
“是你们救了我,多谢。”一墨认真地说道,若不是这两爷小,自己可能已经死在小镇了。
“不打紧不打紧。”上官乾的声音传来,他揉着眼睛,一脸疲惫地从船舱走了出去。上官乾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到船边捧起江水洗了把脸,这才显得精神了几分。
“在下上官乾,出自天下八大家之一,乾家。”上官乾介绍道,“我们前不久见过,倘若你还记得。”
“自然记得。”一墨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歉意地说道:“先生原来是高人,倒是我之前多有冒犯。”第一次与上官乾相遇的时候,对方曾断言自己会有一场灾劫,自己并没有相信,现在回想起来对方的话的确是真的,自己昨晚就险些被杀。而且对方口中所说的天下八大家,恐怕就是与离落一样的那些家族之一,这八个家族万年前可是联手终结过古龙时代的不世存在。
“无妨,谁叫他一副江湖骗子模样。”小童在一旁说道。
上官乾没有搭理他,继续对一墨说道:“小兄弟昨晚你虽捡回一条性命,但体内经脉已经尽数龟裂。”
一墨现在还能感到体内丝丝的疼痛,无奈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有命活着已是万幸了。”就算一墨没有修炼过,他也明白经脉受损意味着什么。无论是参灵还是武道两种道路,都需要灵力游走周身,若是经脉不畅甚至有损,就如同坎坷不堪的道路,马车或人难以行走。现在的一墨就像个漏水的木桶,就算气海成型,那灵力也会在龟裂的经脉尽数流出。
“若不赶快医治,恐怕数年后会有性命之忧。”上官乾继续说道,一墨这种情况比不能修炼还要严重,寻常人哪里承受得住这等伤势,若不是一墨年轻体壮,恐怕还撑不了几年。
“请先生明示。”一墨抬手行了个礼,虽然传言经脉尽断,极难医治,难度不下于把一个只剩半口气的人救活。但对方自然是想救他性命,所以一定会有办法。
“你要一直往北,到那大明皇城去,进那天院中修行。”上官乾缓缓地说道,“切记,立春前必须到那里去。”
“明白,正好我也想去北边。”一墨点头说道。
“如此便早日启程吧,我们还需要处理些事情,恕不能与你一同前往。”上官乾看了看远处的小港口,“水路前方就到头了,多多保重。”
“多谢。”一墨勉强地站了起来,望着远处人来人往的码头,伙夫忙碌地从船上卸载着货物,南方水运发达,相比于陆上的多山路,水上显然更适合货运。
小舟缓缓地靠岸停了,对于少年而言,他的江湖路也就从这里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