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院,位于大明皇朝以北三里,世间有很多书院亦有很多武堂,但都不若天院那般令人仰目。因为天院,真的在九天之上。若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只需站在大明皇城内向北望去,就可以看到天院所在的道山,高达数百丈,巍峨的山躯上泛着青色。无数的浮石环绕在道山附近,传闻山上的弟子借此修炼轻功,在万丈高空上跳跃,令人神往。
天院能够悬于九天,并不是因为道山有着特异之处,而是天院中住着一个人。一个无名之人,无人知其姓名,无人知其活了多久,此间下最强者,世人皆称为道祖。大明存在了一千年,天院与道祖也存在了一千年,明年立春又要如往常一样,天院准备对世人敞开大门。
“好消息哟好消息。”一名女子推门进来,开口说道。
“师姐!如何!?是不是师父回来了!?”男子看到自己的师姐入门,把手中的毛笔放下,连忙问道。
“不是,而是小师弟从燕国带了些特产糕点回来。”女子把手中的小盒子递了过去,笑嘻嘻地说道。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正经一点。”男子一巴掌拍自己脸上,恨不得就这样把自己拍晕过去。书院虽然学生极多,但道祖亲自收入门下的只有五人,男子排第三,名为司空伺。
“师弟,你还没出好题呢?大明礼部那边可等着你呢?”女子俯身看了看空白的宣纸,对司空伺说道。
“都怪我抽签输了,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司空伺苦着脸说道,本来这考题,应该是由他们的师父亲自出的。可惜今年师父说北极的雪花盛开了,他要去看花。对于这个古怪又令人无奈的理由,众弟子都习惯了,倒也没有多想。直到礼部派人过来询问的时候,一众弟子才惊觉明年的考题还没个着落。
这下可好了,众人左思右想,也没个好方法。师父是何人,此间最强者,一众弟子恐怕是寻不到他的踪迹,可这考题总是要出吧。于是众人出了个下策,抽签决定谁出题,显然司空伺是运气最差的那个。
天下人都向往的天院,无数修炼者趋之若鹜的天院,该出个怎样的题目?这个问题司空伺日思夜想,也没有想明白。翻开以前的题集,师父出题那叫一个随心所欲,完全没有章法,上到天文下达地理,甚至还有一年出了一题:你是如何看待天院?
这都是些什么!?司空伺把题集拍到桌子一旁。终于,十几天过去了,宣纸还是那张宣纸,墨都磨了好几遍了,但是司空伺就是没办法下笔。
“要不明年不招了?”司空伺对师姐说道。
“好吧,我明天跟礼部那些人说去。”女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别别别,师姐我就开个玩笑。”司空伺连忙摆手说道,天院一千年都没有断过的招生,司空伺哪里敢拍板说不招就不招。
女子看司空伺烦恼的模样,也不好再打扰他,只得开口说道:“我就不打扰你啦。”女子把糕点放在桌子上,出去的时候还带上了门。
司空伺站在桌边,看着白茫茫的宣纸,心想这真像那湖中的白月光,无暇无物。
另一片湖中,皎洁的月光泛起阵阵波纹。
一墨浑身浴血,整个湖心亭现在一片狼藉,处处都抹上了鲜艳的红。罗思源一手握着匕首,另一只手快速地在一墨的气海附近连点数下,丝丝的灵力从中飘荡而去,在匕首上方环绕成珠。
一墨努力地保持着清醒,鲜血与灵力的外流令他的眼皮越发沉重,但是他还是死死地盯着罗思源。月光照着半边湖心亭,两人的身躯各处于半明半暗之中,静止得诡异。为了保持灵力的活力,罗思源必须控制后一墨的伤势,否则昏过去或是死了,对于这颗灵珠的成色都会有影响。
一墨的头向前低了几分,罗思源并没有发现这个异样,在他看来,一个伤重待死之寻常人,哪里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正是这个疏忽,令接下来的局势发生了变化。一墨猛地向前一撞,然后狠狠地用尽全力咬在了罗思源的手臂上。
“你这畜牲!”罗思源惨叫一声,他毕竟不是武道之人,躯体脆弱得跟寻常人并无区别。吃痛的罗思源本能地运起灵力,往一墨的左肩上拍了一掌。若眼前这个血人不是一墨,这一掌已经足够令这伤势极重之人一命呜呼。
可惜一墨吞了火龙胆,这火龙胆可不是那些千年人参等普通宝物能够媲美。这离家的至宝是用古龙的血制作而成,但当今天下哪里还有古龙?这些血液是从不朽的龙尸上滴落而出,数十年甚至百年才能凑足三滴。这三滴古龙之血,辅以北境的玄冰、雪莲等等药材,才能压制那股无上的霸道之力。
虽然离了体,但古龙的血本身就是一种奇物,与一墨的血肉融为一体,排斥一切外来物。杜月桃抓着一墨手腕查探的时候,这些灵力就试图把杜月桃的灵力驱逐出去。不过这一天并未引起罗思源跟杜月桃的注意,因为在他们看来灵力又不是人,怎么会独自行动。
罗思源这一掌成功地激活了火龙胆残余在一墨身体的灵力,这些灵力被打得震荡起来,仿佛苏醒的猛兽。悬于匕首附近的珠子仿佛被拉扯了一般,又化为细丝往一墨的气海而去。被激发的灵力爆发出极为耀眼的光芒,整个湖心亭被笼罩于强光之下,剧烈的冲击把罗思源整个人都击飞出了亭外。
“这小子。”罗思源一个翻身,略显狼狈地踩在湖水上,气息不稳的他险些沉到湖中。
若是罗思源现在转头就离去,一墨是追不上他的,可是在罗思源看来,一墨就是一只到手的鸭子,怎么可能就这么看着他飞走。罗思源没有多想,刚刚的异样并没有让他觉得危险,只是那小子不知道吞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才会出现这样的怪像。
无处安放的灵力开始充斥着一墨的经脉,如同滔滔江水灌入狭窄的河道,一墨仿佛下一秒就会就此经脉皆裂。然而正是这暴走的灵力,一墨现在已经与修炼者无疑,即便缺乏成型的气海,然而游走的灵力才是修炼者赖以战斗的根本。一墨如同一支燃烧着的蜡烛,那些四处奔腾的灵力一旦四散完毕,他就会再次变回一个寻常人。
所以,一定要快!
湖心亭环绕着的烟雾被撕开,方才那一下小爆炸直接令这古亭塌了大半,一墨带着血与尘土,化身黑影直取罗思源。这瞬间的一墨如同猛虎下山,哪里还有半分虚弱的模样。
罗思源显然被这异变吓得不轻,对方瞬息前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现在的境界竟然还在他之上。
一墨咆哮一声,拳头如同炮弹一样砸去,罗思源仓促迎战,双手架在面门前,硬生生地接下来这一击。灵力碰撞在一起,罗思源被往后击飞了出去,带起一道水花。
“剑...”罗思源堪堪稳住了身形,按照昔日的习惯往腰间一摸,空空荡荡如他心一般。罗思源修炼多年,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下六境,除了在青乂门内欺负过几个后辈,与其他修炼者对决的经验屈指可数。这种生死相搏对于罗思源来说更是前所未有,坦白说他不知道如何杀一个修炼者。在这一刻,站在湖面上的罗思源竟然微微颤抖起来,灵力乱得一塌糊涂,半只鞋已经没入了水里。
一墨也没有杀过人,更不知道如何杀,但方才罗思源已经成攻给予了一墨一样东西,那就是杀心。在鲜血的映衬下,一墨如同地狱的索命行者,丝毫不给罗思源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向他袭来。一墨不懂法诀,也没有兵器,他所凭借的只有一双手,以及澎湃的灵力。
拳头!拳头!拳头!
一墨以疯了般的速度出拳,罗思源在这等气势面前,哪里还有反抗的念头,只得慌忙地招架。灵力震得罗思源的内息混乱如现在的湖水,血气翻涌的他吐出一口鲜血,在水中晕染开来。
“不行,此人在我之上。”罗思源已被吓破了胆,丝毫没有搏命的想法,他只想找机会逃,逃回小镇,若是能见到杜月桃,说不定自己还能活着。
现在杜月桃见到罗思源这般狼狈模样,说不定以后罗思源再也别想接近她了,但昔日善于打小算盘的罗思源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出丑、丢脸总比死了好,若是能回去,罗思源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再踏出青乂门一步。
罗思源毕竟还是个修炼多年的家伙,某些战斗技巧还是略胜只会出拳的一墨一筹,终于在某次交手后,罗思源借力往后退去,然后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一墨没有多想,立刻追了出去,哪里愿意放过这个歹毒的家伙。一墨虽然遍体鳞伤,但脑海一片澄明,对于罗思源这种人,若是放他回去,指不定日后会再咬自己一口。自己不过碰撞了一下对方,对方就要设计害他性命,今日这番战斗,这仇恨就更深了。
就这样,两人开始在林间追逐奔跑,一墨当下的境界自然是高于罗思源的,已达到了下九境的巅峰,若不是那经脉是在过于荒芜,恐怕一墨已经能摸到上境的门槛。
“咻。”破空声在罗思源身后响起,一块手指大小的石头带着凌厉的攻势直追罗思源。这下若不是罗思源留了个心思,恐怕腿骨会被直接打个粉碎。“畜牲。”罗思源骂了一句,自己当下的形势极为不利,若不是身法略胜一筹,对方早就杀到了身前了。
小镇那低矮的砖墙已经映入眼帘,罗思源没有选择直接翻墙而过去,而是调整了一下方向,为此还吃了一记飞石,所幸只是划过右腿,除了带出一抹鲜血,并无大碍。罗思源心里明白,这小城墙虽然不高,但若是直接翻过去,恐怕会被一墨当成靶子打。
“不要宵禁不要宵禁。”罗思源心里默念着,若是那厚实的城门关上了,自己跟死人没有区别。
几个官兵打着哈欠,开始与往常一样,正齐心协力把城门拉上。突然其中一个眼尖的年轻官兵皱眉地看向城门外,突然发现一道黑影正飞快地向城门冲来,连忙松开了手并拔出腰间的长刀,怒喝一声:“什么人!站住!”
城门还有一人的缝隙没有合上,若是这位官兵执意要拉上城门的话,罗思源是赶不及的,但是这一耽搁的功夫,罗思源成功突破了城门。一墨紧随其后,两人如鬼影一般从一众官兵的身旁闪过,带起一阵清风。
“他娘的,这些修炼者!”一个年迈的官兵骂了一句,最近小镇的修炼者多了起来,但在大明的威慑下,他们也不敢造次,一直太平无事。今天总算是露出狐狸尾巴了,“你会去禀报大人,其它人随我来。”他快速地安排着人手,“城门快关上。”官兵们开始迅速地行动起来,虽然修炼者的事他们参与不了,但若是对方滥杀无辜,自己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罗思源开心地笑了出来,自己总算是到达了这个破小镇了,杜月桃落脚的客栈就在另一端,自己只需跑过这段不长的距离。一墨好不着急地跟在后面,两手都抓着石子,不时打出一颗,他当然知道对方是要去找救兵了,但一墨没有感到意外,他一直在等。
一墨已经在这小镇生活了两个月了,对于这小镇所有商家都了若指掌,包括小街转角处那间武器店。罗思源不知道,自己的逃跑之路早就被一墨的石子支配了,如同被饿狼驱赶的羊,正在一步步落入死亡的陷阱。
就是现在,一墨把所有石子一口气砸了出去,然后狠狠地向下撞去,破碎的瓦砾散落一地。一墨在黑暗中直接往前两步,然后伸手一抓,这把弓他一直很喜欢,还想着出发前到店家这买下来,没想到今日是以这种方式得到。
漫天的石子封住了罗思源的去路,他不得不缓下了脚步,把灵力与心思放在后背上,他已经快到杜月桃所在的客栈了,绝不能有一丝的失误。正是这种求稳的心态,罗思源失去了最后一线生机,他若能舍得受一身重伤,指不定真的能够逃走。
小镇中听闻声响的修炼者早就醒了过来,在边上远远地看着,不少普通人也拿着蜡烛灯笼,到街上查看动静。只见一个少年站在街口的屋顶上,弯弓如满月,木箭如黑龙,血液被深秋的寒风凝固成珠,滴落到街上。
一道极为尖锐的破空声,带着无上的战意,从生的一方到达死的彼岸。罗思源看着胸口那根木箭,他怎么没有想明白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明明杜月桃就在不远处,他似乎都能看到客栈纸窗后佳人的轮廓了。罗思源的身形如同一只折翼的鸟,从空中直直地落下,摔倒了房屋上,然后滚落到大街。
百丈外的青石上,染血的长弓与血迹斑斑的几两银子安静地躺在街上,月色照耀下闪烁着亮光,寒风似乎又凌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