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桃单膝下跪着,一盏茶的功夫已经足够她说完在小镇发生的事了。回来着一路上,杜月桃一直在想如何说好这个故事,显然她完成的不错,至少在她看来是天衣无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百墨湖得名于其中心两片黑色如墨的湖水。传闻地下埋藏着一块奇石,不仅往外散发着灵气,还把清澈的湖水染成墨色。另一片湖本来亦是清澈见底,百墨湖的师祖在此修炼,取湖中之水在湖面上连写三天三夜,湖水成墨,他亦于此时晋入到了上九境的巅峰。顺理成章地在此开宗立派,取名百墨湖,期待后世弟子与他一样,把千百片湖都染成墨色,出千百名上九境的强者。
可惜事与愿违的是,自那位师祖仙逝后,这百墨湖莫说上九境的强者,出个上六境都要烧香拜佛叩谢祖宗了。幸好这绿地虽然不大,但只有一个青乂门,一个百墨湖,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倒是很适合形容这两个门派。
“如此,你便去通知青乂门吧。”掌门张开了眼睛,看着杜月桃说道,“毕竟此事跟你也脱不了干系,对方若有所求,你也不要拒绝。”百墨湖多女子,掌门也不例外,虽然修行能够让人容貌年轻,但岁月还是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隐约可见几道皱纹。
“弟子明白。”杜月桃领命,“弟子现在就出发。”她可没想过这事就这么跟自己撇清关系了,毕竟罗思源虽然不是什么重要弟子,但对方好歹是青乂门某位长老的侄子,这也是为什么杜月桃不介意跟对方走得近一些,在层关系下青乂门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至于自己,杜月桃走出了厅堂,无非多浪费些时间在找那小子身上。“真是个麻烦的家伙。”杜月桃皱眉想道,这家伙不是指一墨,而是已经身死的罗思源,若不是他那个废物,自己怎么会摊上这么一档子事。
淼城是南方为数不多的大城,此城距离燕国边境仅有数百里,潍水从城中穿过,直入大明南部的腹地。这里的战略性可见一斑,若是燕国毁军来犯,首要拿下的必定是淼城,因为过了此城,后面就是连绵不绝的群山与狭窄的小道,粮草的运输在这些地方必定不能及时跟上。然而若是能通过潍水情况则大不相同,潍水河道极宽,能容下数艘大帆船齐头并进,粮草就能通过水路源源不断地发往前线。
大明解决的方法十分简单粗暴,仗着国力强盛,直接绕着潍水建了一座城,把整条河都包含在里面,整座城大得吓人。不光如此,这里还驻扎着大明最精锐的水兵,燕国若敢来犯,恐怕是拿不下这淼城的。庞大的兵团需要解决吃喝住行,这也间接地推动了淼城的发展,四面八方的人们都来到了这里,若是这里是南方第一繁华之地亦不为过。
一个戴斗笠的少年来到了城门前,排在了队伍后面,进城的人还不算多,很快就轮到了少年。
“斗笠,武器放到一旁。”官兵抬头看了少年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姓甚名谁?”
“一墨。”少年回答道,旁边的官兵正拿起他的剑与短刀,把他们拔出了鞘。
官兵拿起毛笔,在纸上写着,不出一会就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下一位。”
一墨重新把剑和短刀绑好在后背,然后大步流星地进了城,这城门高约莫十丈,再看那厚实的木门和巨大的青砖石,真是座厚实的大城。不知道那大明皇城到底气势磅礴到何等程度呢?一墨好奇地想着。
这一路上走来,已经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冬天终于来临了,即便是南方,气温也是低得厉害。一墨在那战受了伤之后,整个身体都虚弱了许多,在冬天来了之后更是难熬。一墨剧烈地咳嗽,用粗布捂住了嘴巴,丝丝鲜血在上面触目惊心地呈现。
离立春约莫还有三个月多一些,按照自己这个行程速度应该是卓卓有余的,然而一墨并没有掉以轻心。虽然如此着急的赶路对他的伤势更加不利,但一墨还是怕路上会有变故,所以也只好抱着早到早安全的心思。
到了那大明皇城,至少会安全许多,一墨是这样想的。这一路上他已经听了些关于自己的见闻,毕竟青乂门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那天夜里,自己杀的那个修炼者是出自青乂门的一名弟子,而这个弟子跟门中的长老亦有些关系,所以青乂门听到这个消息后很是愤怒,立马派出弟子出山搜寻。至于这消息是谁说的,一墨也猜到了,就是那个同行的女子,出自百墨湖。
外面流传的版本是一个少年因为不明的恩怨杀了罗思源,这自然是杜月桃瞎掰出来的版本。一墨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毕竟他解释不了,谁会相信他的话呢?杜月桃显然就是抓住了这个空隙,才敢乱说一通。
自己惹不起,倒也还躲得起,所以一墨特意买了个斗笠,免得引人注目。至少那个百墨湖的女子是见过自己的模样的,所以对方很可能有自己的画像,一墨又不会易容术,只能出此下策。
若是在对方发现自己之前,快点到达大明皇城就好了,这个也是一墨一路上快马加鞭的原因之一。他不相信青乂门跟百墨湖能够把手伸到那么远,而且那天院自己也听说过了,是个极为了不起的地方。
为了防身,一墨还特意购置了一柄短刀以及长剑,虽然花了他不少的钱财,但有武器傍身并不是什么坏事,虽然自己这残躯恐怕是战斗不了的。
一墨抹了抹嘴角的血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这寒冷的狂风真是要命。一墨在大街上慢慢走着,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不绝于耳,这么冷的天还有如此之多人,真是繁华。除却寻常老百姓,还有不少修炼者打扮的人也极多,看来这淼城很受人们的喜爱。一墨四处看着,停下了脚步,在一间客栈的门前抬头看着,“南苑客栈。”一墨念道,“没想到这客栈还有分店。”倒也算是缘分,一墨笑了笑,推门走了进去。
“小二,热壶酒,再炒些小菜。”一墨娴熟地叫道,虽然他之前很少在小镇上的南苑客栈吃东西,但天天看着别人点菜,都熟悉起来了,“对了,还请安排一间小房。”
“好咧。”小二应了一声,马上就去准备。
一墨把斗笠放在了一旁,倒了壶热茶先喝起来。他方才叫了壶酒,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喝酒,而是这伤势令他对于寒冷的感觉异常敏感,这热辣辣的烈酒下肚正好可以冲冲体内的寒气,倒也算舒服。不过这钱嘛就要多花一些了,一墨拍了拍放在胸前的小钱袋,里面估计还是够自己去到天院的。
可惜自己没办法召出土地神,若是自己能借助龙脉,一天内就能达到。听了一些见闻,才知道这龙脉可不是说借就借,至少在一墨这路上看来,大部份修炼者都是老老实实地赶路。那个叫离落的少女随着一墨的见闻越多,就显得越发厉害。一墨喝了口刚端上来的酒,仔细想想,那晚真是自己来到这世界为数不多的好时光了。
楼上一桌的两个男子,正向一墨这边投来了目光,其中一人拿出一张黄纸,上面用笔墨绘着一张人脸,跟一墨有八分相像。看来这杜月桃倒是记得清楚,竟然丝毫不差地把一墨画了出来。
“怎么样?是这个人?”那人看着倒置的画像询问道。
“成了,就是他。”男子有些激动地说道,“终于找着了,这大半个月可苦死我们了。”
两人正是青乂门的弟子,自杜月桃来他们门下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青乂门的大长老就暴跳如雷地要求众弟子出山找人。虽然他不是青乂门的掌门,但资历跟掌门无异,而且弟子被杀,哪里有置之不顾的道理,所以掌门也只好应了长老的要求,几乎把所有弟子都派了出去,誓要把一墨给找出来。
这罗思源在诸多弟子中并不出色,人缘也不好,所以青乂门众弟子私底下当然有所怨言,但师命难违,也就好硬着头皮去了。早日抓到人,自己也能早日回青乂门交差。男子站了起来,准备下楼抓人,对面的同伴连忙拉住了他。
“想什么呢,这里可是淼城,闹起事来可不好解决。”那人开口劝解道,“我们先跟着,至少等他先...”
“砰。”没有关稳的木窗被冬天的狂风吹开,那人的话淹没在了狂风中,桌上那没有被压住的黄纸也随之飘了起来,晃悠悠地往楼下落去。
“不好...”那人暗叫一声,但想追已经是来不及了,若是不想打草惊蛇,自己还是不动为妙。黄纸晃晃荡荡地飘下,落在了一墨不远处的地面上,一墨吃了口牛肉,慢调细理地嚼了起来。
“客官,你东西掉了。”小二俯身把黄纸捡了起来,向楼上招了招。
“多谢,烦请拿上来。”男子在楼上探出头,连忙说道。
小二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向楼上走去,一墨把右手放下桌子上,离自己的长剑又近了一些。他看到了,看到了那张黄纸,看到了自己的脸,也看到了楼上青乂门的弟子。
“真是冤家路窄。”一墨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内心早就翻腾不已,自己现在可是个废人,对方是修炼者,以卵击石都算是赞美自己了。对方恐怕早就发现自己了,但还没有动手,是想出了城再杀?一墨盘算着,他可不相信对方会放自己一命。
“嘎吱。”客栈的门被推了开来,一名胡子满脸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四处张望着,像是想找张偏僻的桌子。
“嗯?”那男子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墨,眯了眯眼睛。他迈起步伐,径直地走到一墨的桌子前。
“?”一墨正在想事情,突然看到一袭兽毛衣服出现在自己桌子对面,他微微抬起头,皱了皱眉。眼前这人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墨却想不起来。
“好久不见,小子。”那男子咧嘴一笑,拉过凳子坐了下来。
一墨徒然微微后仰,右手几乎就要摸上自己的长剑,心跳加快了几分。那声音耳朵里听得真切,眼前这人虽然长了胡子,但一墨终究是认出了,他就是那黑风寨的四当家,当时险些杀了自己的四当家。
四当家对小二挥了挥手,大喝道:“再上些酒菜。”
“那个小姑娘呢?没跟你一起?”四当家看了看桌子的碗筷,心情更是愉悦,眼前这小子不过是个没用的寻常人。若当时没有那少女出手,自己早把他杀了。
见一墨没有回话,四当家接着说道:“那天我回到寨里,只剩一片火海。各位兄弟都死了,留我一人苟活于世。看来今天在这里在遇上你,也是天意。”
一墨压住了颤抖的左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狗屁天意真是要命,一墨缓缓开口说道:“你黑风寨被灭了,跟我有何关系,若你要报仇,怎么不若去找那位姑娘算账。”
“报仇?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离家的人。”四当家恨恨地说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她算这笔账,但我可以跟你算另一笔。”
“嘎吱。”客栈门又被推开了,一阵清风吹得一墨头发微微飘扬,他咧嘴一笑道:“你这么不讲道理,我也不好说些什么。”
“要说这黑风寨,真是灭得妙,一点道义都不讲。”一墨冷笑着摇了摇头。
被嘲弄的四当家咬了咬牙,腾得站了起来,抓着一墨的衣领,恶狠狠地盯着一墨说道:“你这小子,我现在就杀了你。”
“干什么呢?”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四当家的身后响起,并随着沉重的步伐。四当家转过头去,正好看见刚刚进来买酒的几个水兵。其中一个带头人走了过来,站到了两人桌子的旁边,身上磨损的盔甲显得凌厉十足,“莫要在此地闹事。”
四当家看了一眼那队水兵,其中不乏武道好手,半饷后缓缓松开了抓着一墨的手。一墨松了口气,向那人抱拳说道:“这位兄台跟我是旧识,方才不过是有些误会,打扰到几位了。”
带头的水兵嗯了一声,目光又在四当家的脸上游走了一番,总觉得此人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这水兵自然是在通缉令上看过这人的面目,不过已经很久了,那时候黑风寨还没被离落灭门。后来黑风寨覆灭了,而且也没有尸首,这四当家也被当成死人,那通缉令早就撤掉了,再加上昔日清秀的他留起了满脸胡子,所以这才没被认出来。
“罢了,无论你们两个什么恩怨,记得这里是淼城。”那水兵哼了一声,转头离开了桌子。一墨对着四当家笑了笑,又坐了回去,喝起酒来。
“你以为我会因此放过你?”四当家的脸色阴霾不定,方才若被认出,恐怕就是身死的下场,当真凶险。而且这小子究竟要做些什么?为何要替自己说话?
一墨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用余光瞄了一眼楼上。两个青乂门的弟子把方才的情况看在眼里,对往了一眼。
“那家伙是谁?”其中一个人问道。
“看起来认识。”另一个人皱着眉,“方才他进来的时候我留意了一番他的步伐,功夫应该不错。”
“麻烦。”那人应了一句,思索着下一步的对策。
前有狼后有虎,不若来个驱虎吞狼之计。一墨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肚子,拎起长剑往自己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