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嗯。”
程彦之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连他自己也觉得虚弱,不知道守在床头的人听清了没。
睁开眼能看见德丽莎精致的脸让他觉得很放松,他往一边瞟了瞟,确认了周围的环境——自己是躺在脚店的床上。
微光从窗外透进来,整个房间内都像是披上了一层黄色的薄幔,床头放着个水盆,波光粼粼的。
——已经不是晚上了。
德丽莎给程彦之额头上换过一块湿方巾,有些犹豫地开口问他。
“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只是觉得有点累,提不起劲来。”
“谁教你昨天跑出来追我?那么大雪天,你也不想想。”
程彦之对着她笑了笑。
“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雪地上跑了。”
“还笑!你知不知道你刚捡来的命差点又没了?”
“你也不是?”
“我才不是,我可是专业的,挨两下不会死的。”
“那也足够危险了。”
德丽莎看着他微笑的脸,没再反驳。
说到底,要是面前的年轻人崩坏能浓度没有升高的话,她还是非常感激他昨夜的行为的。
“我有些饿。”
“我让服务生早上做了些粥,你要不要喝?”
“呵呵……咳……咳咳”
“服务生”这个称呼让程彦之忍不住笑出声,他能想象出店小二听见这个名词时诧异的脸。
“扶我起来吧。”
他原本想自己挣扎着坐起来,但两条胳膊实在是乏力;他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人,不假思索地开口寻求帮助。
一坐起来,才发现颇为奇怪。
自己身上只剩下贴身的衣衫,染血的棉衣不知什么时候被褪下了,至于人选,除了眼前人之外自然别无二想。
“委屈你了,好歹也算是个黄花大闺女的。”
他见德丽莎红着脸,忍不住出言调笑。
“什么叫算是……”
“好好好,那再委屈黄花大闺女喂我喝粥了。”
“什……什么?”
和昨天失去意识的他不一样,面前的年轻人狡黠地眨了眨眼,显然是在为难她。
反复衡量下,德丽莎终究是忍心不下,扭扭捏捏地舀了一小勺,放在嘴边吹了吹,再递到他面前。
“唔姆”
见他咽下,德丽莎不知怎么有些微小的成就感,她又舀起一勺,在碗边抵了抵。
“你昨天,不害怕吗?”
“怕得要死。”他又咽下一口粥,“我看见那些怪物的时候,自己的死法都不知道在脑海里演过多少次了。”
…… ……
“我当时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发抖。”
…… ……
“要不是怕发出声音被注意到,我可能早就往回跑了,能跑多远跑多远。”
“那你后来还冲上来?”
勺子落在空空如也的碗中,发出“叮当”得到清脆声响,德丽莎笑着撇了他一眼,把东西收拾了,准备端下去。
“我下去一趟,如果可以的话你自己换一下衣服吧。”
“嗯。”
听见德丽莎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后,他才慢慢挪动着身子站起来。
——为什么呢?
换洗的衣物应该是在角落的包袱里。
疑问在他脑袋里不住地盘旋,使得他穿衣服的动作有多少有些不自然。
可这个“为什么”,直到他穿着整齐,又躺回被子里,也没能想出答案。
☆
与此同时,福建侯官县的一处宅子前。
“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家夫人近日不见客。”
“姑娘能否通融通融,在下平生最是仰慕夫人……”
那丫鬟翻了翻白眼,一模一样的说辞她这个月来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
——道理是说不通了。
“诶、诶,姑娘你干嘛?!”
那丫鬟本是出来扫雪的,此时却用扫帚驱赶着求访的客人,她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地往来人脚下挥舞着扫帚,直到那人知难而退。
“那在下改日再来,这份名帖还请姑娘转交夫人。”
——终于肯走了。
丫鬟像模像样地接过名帖,见那人走远了,才回头往门内一抛:门槛后名帖模样的纸片整整齐齐摆了两大叠,怕被风刮走,还用绳子捆好了。
“唉……主人家太出名也不好啊……”
终于把台阶上的积雪扫除,丫鬟抖了抖扫帚,推开大门回宅子里去,却看见意想不到的一幕。
被她称为夫人的美妇不知何时独自来到庭院里,缓缓踱着步子,目光在四周游离,雪花落在她满头的银丝上,看起来浑然一体。
“夫人您怎么出来了,大夫说您最好还是在屋里歇……”
话没说完,那美妇一只食指抵在她的嘴唇上,让她不再说话。
“这雪景,多美啊。”
此刻她脸上的神情,与十年前在虎门时,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