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彦之不动声色地将饭菜放在桌上,抬手把门口写着“勿扰”的的牌子翻过来。
脑中无数的疑问反复交织,他的心里像是被挖去了一块,只剩残存的理性让他机械性地做着这些。
他缓缓走到窗前,铜镜中倒映出的手颤抖不停。
顶着近乎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风雪向窗外探出头,在还来不及积厚的雪地上,一排小巧的脚印向远处延伸。
程彦之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发现出门前放在桌上的棉帽也一并消失了。
他呼出一口大气,带着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微笑,纵身从窗口跳下。
☆
德丽莎留下的痕迹比想象中要远许多,或许是德丽莎的脚程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也可能是自己一边追赶时德丽莎也没有停止移动。
在这样的风雪中走动也比之前想象得艰难不少,大片的雪花不断地灌进衣领里,带来刺骨的严寒。程彦之用力拉紧了衣服,走了走发现这样迈不开步子,于是又松开了些。
若是早知道这么累的话——
——自己多半还是会跳下来吧。
完全不知道走了多久,
身后的脚店已经在茫茫风雪中看不见了,
浑身上下被雪花打得湿漉漉的,
感觉自己脸上越来越发烫,
每一口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眼睛渐渐渐渐很难睁开,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却想停也停不下来。
…… …… …… …… …… ……
…… …… …… ……
…… ……
“嗤”
那是只要听过一次就难以忘怀的声音,无论在什么时候听见,都会瞬间将人拉回遭遇它的那一天、那一个瞬间。
对程彦之而言,那是十四天前,在那天之前,他还是洋行里正牌的翻译,从那天往后,他是连名字都要遮遮掩掩的“已死之人”。
那个瞬间之前,程彦之还在幻想自己拿到报酬后入京全心备考,那个瞬间往后,一切曾经的“现实”都再和他毫无瓜葛。
那是长刀透胸而过时他听见的声音,是刀片无情地划过血肉的声音。
程彦之一个激灵,眼前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红白交加的,雪与血的盛宴。
熊、蛇、刺猬、青蛙,蜗牛,乌龟……
这些原本都应该在冬眠的动物不知道为什么,远超平时地活跃着,甚至都失去了它们原本的形态。
那只青蛙跃起的高度前所未见,弹出的舌头更是迅猛地让人难以看清。
那条蛇只是微微弓起身子,一股浓郁的紫气就向周围散开来,教人不敢靠近。
那只刺猬背刺能够飞射出来,那只蜗牛的壳巨大无比,那只乌龟在高速旋转……
最让人感觉危险的是那只一直没有动作的熊,它外表虽然毫无变化,但却露出有灵智一般的目光,盯着战场中央。
在那里,黑衣的修女翩翩起舞。
德丽莎身后的大十字架已经完全展开,原本藏在里面的钢枪胡乱地插在地上,她手里锁链与长矛交织,像十指一般灵活地操控着武器,每一次挥手都伴随着钢枪的飞舞,翻飞的光影将怪物们的攻击准确格挡住,不时主动出击,在怪物身上留下伤口。
那顶明显与修女服格格不入的东式棉帽牢牢扣在她的头上。
在她四周是早已冰冷的,同样奇怪的动物的尸体,它们伤口中流出的鲜血将雪地染红,肢体还在不停抽搐。
程彦之看着这一切,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眼前的景色远比之前的所有异常更加使人惊吓。
与崩坏的战斗——与现实比起来,德丽莎的轻描淡写简直就像是在照顾程彦之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没有目的,没有利益,敌人是毫无理性可言的生物,是眼膜都被鲜血染红的,连死也不停止的“崩坏”。
先前坚定的双腿此刻在不停的发抖,想要见到德丽莎的渴望突然转变为逃离这里的欲望,与那一天突如其来的刀锋相比,这里的场景每一秒都在让人的内心发出恐惧的叫唤。
或许就是下一个瞬间,或许那只刺猬一偏头就能看见自己,一发飞刺就将穿过头颅。
或许是那只青蛙,它的舌头一弹就可以将人的头盖骨敲得粉碎。
又或许是那条蛇的毒气,一沾到就会让人痛不欲生,最终带着扭曲的表情和肢体死去。
…… ……
“啊!”
一声娇呼让他从雪地里抬起头来,让他一瞬间忘却了所有的恐惧。
一根飞刺从德丽莎的头边擦过,虽然没有对德丽莎造成伤害,但棉帽却被它带飞,风雪中德丽莎的长发散得凌乱不堪,她情急之下伸出手去,想要将帽子抓回来。
这是她唯一一次在战斗中失神,而敌人,正是在等待这个机会。
像是章鱼触手一般的东西从那只熊的背后伸出,出其不意地缠绕住了德丽莎的脚踝,将她倒吊在空中,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倒垂下来,被击飞的棉帽轻轻落在一旁的雪上。
刺猬将最锋利的那根刺对向女孩。
青蛙的下颚急剧鼓起。
蛇越立越高,毒气向着德丽莎蔓延。
“德丽莎!!!!!!!!”
这声叫喊像是凝固了时间,怪物们蓄势待发的攻击都在刹那间停滞了。
“笨蛋,你别过来!”
无视德丽莎的警告——
他拔起双腿向着这边狂奔,浑身上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他伸手抓住一杆长矛,巨大的速度让他在下一个瞬间将其拔起。
他跑到那只熊一般的怪物面前高高跃起。
“嗤”
鲜血,溅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