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大雪刚好满足了期待着的德丽莎,程彦之本来在担忧雪下太大明日不好赶路,但着她的笑颜不知怎的也有些开心。
驱车不过多久,脚店的两个大红灯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程彦之上次入京是独行,沿路睡的都是通铺,这次带了个“妹妹”,只好开了间上房。
说是上房,其实也“上”不到哪去,桌椅床柜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不过好在是自己的房间,比七八个人挤的通铺要舒服得多。
“这雪真大啊。”
洗完澡的德丽莎坐在窗前,对着铜镜整理自己的头发,让小二烧一桶热水可花了程彦之不少钱,他自己也舍不得洗一个。
“喏,这个你拿去,冷的话就戴上。”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顶棉帽放在桌上,帽子做工精致,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你肚子饿吗?”
“有些。”
“哈哈,你毕竟一天都在睡觉。”
程彦之说着准备出门。
“那我下去叫两个菜,你先在房里等着。”
“嗯。”
德丽莎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晃悠着两条白腿,在程彦之出门时给了他一个微笑。
楼下的院子里一共摆了三张桌子,只有一张桌子上坐了两个士子模样的人,正在窃窃私语。程彦之本来想叫了菜就上楼,却听见那两个人说着些“洋人”“上帝”之类的话题,他眨了眨眼,从柜台上提了壶酒,在旁边扯了张板凳坐下。
“两位老兄可是读书人?这天寒地冻的,不如借个位置,大家交个朋友?”
本来桌上人聊的好好的,突然多一个陌生人插 进来,这并不是什么讨喜的事情,不过看在这人主动带酒的份上,两人也没出言反对。
左手边的读书人看起来四十来岁,嘴边的络腮胡像是精心剃过,远看倒是风雅,近看却有股掩不下的世俗气,他用怀疑的眼光往程彦之这边瞟了几眼,又把眼神收了回去。
坐对面的倒是位年轻人,书生气还在他的眉宇间跳跃,见没人再吱声,像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回了程彦之的话。
“我们是入京准备来年会考的,在下姓李,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先生’二字我可当不起,鄙姓程,在广州做些小生意,难得返乡,不嫌弃的话叫我老程就行了。李兄弟你年纪轻轻却已经是举人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程兄过奖了。”
他拱了拱手,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脸突然有些红。
“方才那位女眷是?”
——德丽莎伪装的东方人模样也很好看吗?
这问题甚是唐突,不过程彦之并不见怪。
“那是愚妹,来广州玩了几个月,过年也一并回去了。”
程彦之说着给二人倒了杯酒,那名中年试子见程彦之似乎并无险心,也不好再沉默。
“在下姓胡,和李兄弟不一样,中举时就已经一把年纪了,这会还在往京城跑,也是丢人了。”
“客官,您要的菜好了!”
“送到楼上吧,对了,房里有女眷,还请注意些。”
“哎,小的明白。”
小二“蹭蹭蹭”地上了楼,程彦之回过头来,开口问起了正题。
“方才听两位在说些洋人的事情,我毕竟住在广州,多少有些兴趣,可否让在下也听一听?”
这话一说出来,程彦之上来搭讪的意图也展露无疑,二名试子倒不见怪,反而打消了疑虑。姓李的年轻试子瞟了了瞟旁边的中年人。
“程掌柜看着年纪也不大,在广州做生意,一定也不容易吧。”
在另外两人的目光下,姓胡的中年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抛出一句似乎毫无关系的话。
“孤身在外,自是诸多苦衷,只是可与人言无二三罢了。”
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程彦之灌了自己一口酒,作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广州的情况,胡某也略知一二,从仗打输了以来,洋人愈发嚣张,广州商人多只看洋商的脸色过活,程掌柜本来是满心抱负的年纪,却不得不在处处受制于人的时局下摸爬打滚,胡某是既佩服,又惋惜啊。”
“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形势比人强,这世道下,又有几个人能过得舒心。”
“说得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程彦之吓了一跳。
“程掌柜是看得透的人,胡某问你,洋人来之前,你过得如何?”
“不差多少,程某不过在夹缝间挣些小钱,洋人来了,便从洋人手里讨些银两;洋人来之前,那些土财主的脸色,也不好看多少。”
程彦之见他有反应,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是这个理!”
中年人脸不知什么时候涨得通红,显现出一种病态的激动。
“程掌柜才是在市井间摸爬滚打过的人,比李小兄弟好开窍多了。”
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自己给自己上了一杯。
“胡某中举时,便已三十又九,考了两次会考,都全无成绩,范进中举的故事路人皆知,可世间又有几个人能考到七十余岁?就是能考到七十余岁,这人又哪能读七十年的圣贤书?家中就算殷实,又如何能养几十年的庸人?总要奔波生计,把机会让给家中后辈。实话不瞒你说,这也是胡某最后一次入京了,举人的身份虽然能赚些小钱,但入京的盘缠还是太贵了。”
“胡某一生,多半就止于此,天地、生灵、往圣、万世,都与胡某再无关系了。”
讲到动情处,他像是快要流下眼泪,将衣袖往脸上一抹,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程掌柜你刚才也说了,这位李小兄弟,中举时不过及冠,可谓是天资聪颖,可他的日子便好过了吗?”
小兄弟脸微微红了红,有些羞涩地接过了话茬。
“在下自幼父母双亡,平日里吃穿用度都赖着邻家婆婆,连这次如今盘缠也是……”
“若不是今日天气实在寒冷,李小兄弟宁愿露宿,也舍不得住通铺。”
中年人帮他说出了他没好意思说的话。
“程掌柜。”滔滔不绝的中年人顿了顿,眼神突然变换了,之前的悲天悯人和郁郁不平,自然地转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人的命数,都是老天爷定下的,人生下来,就是要吃各种各样的苦的。”
“嗯~嗯”
程彦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他娓娓道来的语气像是掺杂了某种妖法,让人不得不赞同。
“在洋人那边有一种说法,他们管老天爷叫上帝,洋人为什么现在能够欺负咱们,而我们却要吃这些苦头,是因为他们信上帝而我们不信。”
他说着从衣服里抽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桌上。
程彦之和李姓的书生都像是着了魔一样,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那本小册子,旁边却突然传来店小二“蹭蹭蹭”下楼的声音。
“客官,小的叫了好一会儿的门,都没人应,您看是?”
事关德丽莎,程彦之像突然被惊醒了一样回过神来,德丽莎的安危让他不由得有些慌乱,顾不上那本册子,对店小二说。
“那我自己去吧,饭菜给我就行。”
他把手收了回来,转而去接小二端的木盘。
☆
“德……德儿?我是哥哥。”
程彦之叫了会儿门,也没人应,只好直接推开门进去。
铜镜和梳子凌乱地摆放在桌上,像是它们原本的使用者不翼而飞一般。
收拾整齐的床铺空荡荡的,也不像藏着人的样子。
两扇木窗大开着,摇摆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任凭凛冽的风雪吹入房内。
房间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