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了十三日,才堪堪进入福建境内。
“没记错的话,前面应该有家脚店,我上次进京,也在那住了一晚。”
程彦之赶着驴车,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人说道。
天色已经渐暗了,道路上树叶的影子愈发模糊。昨夜两人在野外露宿,德丽莎执意守了一整夜,于是直到刚才都在驴车后头睡觉,程彦之听见她打了个哈欠,想必终于是醒了。
若是一般人赶路,通常要在天黑前找好住处,不过程彦之车后载了尊战神,倒是不怕路途危险,所以每日尽量多走几个时辰,若非如此,也快不到这个地步。
“啊~睡得好难受~~”
程彦之苦笑了一下,驴拉的本就是木板车,加上道路颠簸,要是能睡得舒服才是怪事。
“辛苦您老人家啦,一会儿去客房的床上在好好休息吧。”
程彦之笑着回头,看见德丽莎举着双手伸懒腰,她身上穿着大一号的棉衣——那本是程彦之的——红扑扑的小脸上是将醒未醒的慵懒,双手伸起时宽松的衣袖垂落下来,露出白藕般的手臂,十只手指交叉在一起,一只赛过一只的小巧可爱,浑身上下像是一根骨头也没有。
他不由得呆了呆。
“嗯~你怎么了?”
德丽莎把上半身偏向一侧,露出疑惑的神色。
“没……没什么……”
程彦之揪了揪自己僵硬的脸皮,把头别了回去。
“说起来有个问题你还一直没回答我呢……”
“船上听到的话?”
“嗯。”
“an”
“哈?”
“就是一个‘an’字。”
“哪个‘an’?”
“我哪能知道。”
“哦哦。”
德丽莎反应过来,她装模作样(至少在程彦之眼里是这样的)地托着下巴想了想,然后做出近乎抱怨一般的发言。
“什么嘛,这不是除了吊人胃口之外什么用也没有吗?”
“你能不能好好珍惜一下我险些丢掉性命换来的情报。”
程彦之有气无力地吐槽道。
平心而论他也觉得这一个音节毫无作用,但可越是这么想,就越觉得,因为听见这个毫无作用的音节就要被灭口,实在太不值了。
“你好歹也是知道你爷爷要来干坏事的,就没点头绪吗?”
“没有……与爷爷,甚至整个‘天命’相关的应该都只有‘崩坏’才对,崩坏在清国可以说是一片空白,我实在想不出爷爷能到清国来干什么。”
“嗯~”
“简单理解的话,‘崩坏’就是一股想要毁灭世界的力量,而‘天命’则是想要对抗这股力量的组织,爷爷就是‘天命’的主教。”
程彦之只是拖了个音,德丽莎就很自然地做起了名词解释,想必类似的对话在这十几天里也不是第一次了。
——戏文也没写得这么脱离现实的啊……大概理解成金乌和大羿好了,这么说那个主教还是个英雄?
“那‘崩坏’怎么没来清国,只在你们那边晃悠?”
程彦之发问时不时回回头,看见德丽莎因为无聊而在摆弄她的大十字架,那件凶器虽然看起来重,但放在车上却并没有什么感觉,德丽莎身上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程彦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逐渐习惯了。
“‘崩坏’的发展程度是和科技的发展程度相关的,你们比较……嗯……落后,所以……”
话题有些敏感,德丽莎没说下去,但意思两人都是懂的。
落后——
这个词在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准确地说应该被称为“屠杀”——将每一个清国子民的日常生活敲得粉碎。
两人沉默了一会,天色越来越黑,好在道路也逐渐平坦宽阔起来,这是前方有人烟的预兆。
程彦之朝天上看了看,想了个话题。
“你还没见过清国的雪景吧,这两个月本来就是最冷的日子,南方一向贫雪,北方就不一样了,我们从南往北走,路上肯定能遇上。”
“清国的雪难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雪当然是一样的,不过东方西方的建筑不一样,清国房屋屋顶都是鳞次栉比的瓦片,房梁上又喜欢雕些小兽,有钱人家的门口还喜欢摆上两尊狮像,这些东西浇上一层雪,看起来总是很有韵味。”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很想看呢。”
德丽莎两只手撑着木板,跟着他一起望向天空。
“诶?”
她一抬头,天上晃晃悠悠的白色雪花,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