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摸摸溜回了城,程彦之在自己家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确认没人监视后,绕去了屋后头那条臭水沟,从窗口翻了进去,踩着书桌摸进了屋内。
衣服在海边又搓了搓,血迹已经不大看得出来。
程彦之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德丽莎的名字,他只知道当他吐出了三个音节后,浑身上下的异常都一扫而空,甚至连无力感也消退了许多。
而他还没来得及确认这一切,泛着金光的枪尖已经抵在他的咽喉。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我不知道……”
德丽莎很奇怪地并没有追问太多,她一言不发地将枪尖收了回去,将程彦之晾在一旁,独自沉思着。
最后天色大亮,德丽莎像什么异常都没有一样让两人各自准备,约在午时的北门口见。
“坐在自己家里才有真实感啊……”
屋子很小,冰冷的被覆胡乱地铺在角落的床上,老旧书桌上的脱水痕在阳光下显得刺眼无比,如果只有这两样物品,屋子里倒还不至于让人觉得拥挤,但实际上桌上地上到处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书籍。显旧的都是些传统的经书,泛新的书皮上则多写着洋文。
程彦之一头倒在床上,对着一点也不松软的被覆狠狠吸了一口气。
处在熟悉的事物周围,心情突然就平静了下来,之前一整天发生的事情都像是在梦中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彦之才捂着脸从床上坐起来。
“首先是银子,没钱可不行。”
程彦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里面除了一小叠整整齐齐的银票外,只剩些为数不多的碎银。
银票是不能用了,这些碎银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福州,只能指望德丽莎身上能有些钱了。
既然家里这边也没人监视,用银票换些银子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吧……
或许是因为事情本身就过于机密,安排监视的人手也有问题吧,又或者是根本没有考虑自己幸存的可能性?
等一下……有什么东西好像遗漏了……
“然后是最重要的路引……”
所幸自己提前以举人身份找州府签发了赴京赶考的路引,也所幸自己情况特殊,这路引倒还能用。否则别说去京城,连自己要如何出广州城,都是件令人头疼的事。
啊!是这样!
一只名为恐惧的手从背后搭上了程彦之的肩膀,他在书堆中翻找的身影突然猛烈地颤抖起来。
如果那个“大主教”不会说汉语的话,原本翻译就应该将他们间的交流知道的一清二楚。也就是说,打一开始整个洋行的翻译都被带上船时,就注定都将死在海面上!
程彦之克制着自己不发出什么声音,连着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终于稳定下来。
要死的总归要死,要活的,还是活下来。
他胡乱想着,将一张薄薄的路引从乱七八糟的书中间抽出来。
昏暗的角落里,那白纸黑字的路引上,写着姓名的位置,却并不是“程彦之”!
☆
德丽莎撑着长篙,让小船沿着岸边滑行.
天下江水东流入海,逆水行舟,船有些颠簸,船舱里的锅碗不停地发出“叮当”的碰撞声。
以她的身材撑起长篙来实在不容易,不过好在她并不着急,只是以最舒适的姿势一杆一杆慢慢撑着。
其实德丽莎有些享受这样的动作,除了来自东方的奇特美感之外,一边活动着身体一边思考的感觉同样令人受用。
从接触那个东方人起就觉得奇怪了,他身上的崩坏能浓度要远远高于普通人的值,清国并没有发展科学,这种情况的出现就显得格外异常。
“不过清国国门被打开也这么久了,在西方世界科学的侵略下,崩坏的出现也是早晚的事,大概这就是第一批吧……是了,他本身就是翻译,和西方世界接触最多的人,从他开始的话,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吧。”
死士化——
这个在西方已经家喻户晓的名词在清国并不为人所知,在崩坏的侵蚀下,普通的人类会逐渐转化为死士,而这一过程目前并没有制止甚至缓解的方法。
所以当程彦之说出德丽莎名字时,德丽莎的诧异甚至要轻于他,战斗时对面的死士时常能够说出德丽莎的名字,这对德丽莎来说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体验。
“崩坏的意志啊……”
按照爷爷的说法,这一切都是由“崩坏的意志”所赋予的,至于“崩坏的意志”究竟是什么,奥托并没有细说,当时的德丽莎也毫无兴趣。
按理说尽快将他杀掉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不过一来自己对人类模样的实在下不去手,二来现在的他的确能够帮助到自己。
等他完全化为死士再考虑这样的问题吧。
“啊,到了。”
小船在滩边停了下来,岸上是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德丽莎这几日都是住在这里。
她把小船绑在木桩上,艰难地捧着两臂环绕不下的锅碗撞进了木屋。
屋里出了一张木板床之外别无长物,床上躺着一名老人,老人的模样奇怪,比起睡着了,更像是死去了一般毫无动静,前胸连呼吸的起伏也没有。
要是码头的工人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就是一直在码头卖粥的刘老头,只是最近几日都没见着。
德丽莎将锅碗放下,走到床前,将一个小钱袋放在床头,又从修女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些粉末,从老人上方洒下。
“能有这样的结果……这几天的粥卖得不亏吧。”
一直死寂般的老人突然抽了抽鼻子,像是快要醒了。
赶在老人醒来之前,德丽莎赶紧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寒风刺骨。
☆
尽管是正午,此时的天气依然冷得让人说不出话,这时候人们多喜欢在屋内点起炉子取暖,街道上人影寥寥。
程彦之正排队等着出城,他来回搓着双掌,不时对着手心哈气,在他身后,买来的毛驴不耐烦地发出“咹嗯”的叫声,被它拖着的小木板车也随之晃动着。
“大过年的去京城赶考?”
卫兵接过程彦之递过去的路引,露出怀疑的眼神。
“家里左右也没人,不如去京城会馆和那边的同乡一起过年,顺便给他们捎些家里的信件。”
程彦之从驴车上拎出一个包晃了晃,笑着说出早准备好的说辞。
临近过年却家中无人,这便是第一等的可怜;京城的同乡试子共同过年,这既是无奈之举,又是同乡之情;替人给亲友送信件,则更是拦不得的好事。
“过年前到得了京城吗?”
这番说辞效果立竿见影,毕竟都是同乡,门卫也显得有几分关心。
“每日多行几个时辰,先去寻个富贵亲戚,借些盘缠,不吝啬的话应该能到。”
“行,走吧。”
程彦之说上两句“多谢”,牵着驴车过了城门,也不曾走出太远,便停下来等德丽莎。
不多时,背着大十字架,穿着修女服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口,奇怪的是周围的人都像是没看见她一样,且不论她怪异的装束并没有引人注目,连门卫也没有检查她的路引,就让她大大咧咧地走了出来。
——大概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吧。
程彦之看见她旁若无人地走来,不知道是否应该先出声。
“你能看见我?”
“嗯……”
“那你看我是洋人模样还是东方人模样?”
“洋人。”
——意料之中吧,用崩坏能制成的道具会对死士有效才奇怪了。
“要么先上车吧,你不嫌弃驴车就行,马车太贵了。”
程彦之完全不明白德丽莎提问的用意,只是有一说一地回答,他指了指毛驴后面的木板车,示意德丽莎上去。
“诶,相公,你看那边那个人在对空气说话。”
“是啊,娘子,咱还是离他远些,免得他发起病来,牵扯到咱。”
程彦之满头黑线,等那对夫妻走远了,赶紧将德丽莎拉到路旁的草丛里。
“你……你要干嘛……”
面前的修女似乎忘记了自己背上的巨大凶器,露出普通女孩般害怕的神情,用无辜的眼神抬头看着程彦之,白色的辫子随着身子一抖一抖。
程彦之险些真的以为自己准备做些什么不应该的事情,他愣了愣,再甩了甩头控制住自己。
“不是,你这样一个人变得看不见可不行,能不能把我也变隐形了,对了,还有驴车。”
“做不到,有效范围只有我一个人。”
“那我再和你说几句话,怕是要被官府抓起来。”
“不过我可以让周围人看我的模样是普通的东方人。”
“嗯……那就这样吧,我原本的名字最好别在外面提起,得换个称呼才是。”
程彦之低头想了想。
“你我平时就扮成兄妹吧,或者……”
他本想扮成夫妻也比较合理,差点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妥,脸一红,就不说话了。
“那我管你叫……”
德丽莎顿了顿,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
“哥……哥哥?”
“咔嚓”
程彦之突然感觉自己身体里发出了打开奇怪开关的声音。
“喂喂,你怎么了?你脸好红,还突然流鼻血了,这个称呼让你不舒服吗?要不换一个?”
“不了不了。”
程彦之伸手拭去了鼻血,言语中充满了坚定与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