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彦之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并不作声。
虽然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自己的情况却是再明朗不过了:按照小说戏文里的情节,要是把在船上听到的东西告诉她,失去利用价值的自己,多半依旧是个被杀人灭口的下场。
在这里能隐约听见海潮声,她把自己救上来之后并没有走出太远;胸口的伤现在全然感觉不到疼痛,虽然听说过西医的厉害,但也不会神奇成这样吧?
不过今天超现实的事情经历得多了,也不差这一项。
程彦之继续平稳地呼吸,试图逐渐恢复些气力。
好在对面站着的洋人女孩也不急,她一直维持着相同的姿势,用眼睛盯着程彦之,只是口中不住地呼出寒气,显得有些滑稽。
沉默。
突然那个女孩像是想明白什么一样,原本交叉在胸前的右手奋力往后一挥。
她身后巨大的十字架中心突然窜出一根长长的锁链,像有灵性般飞至她的手中,而与此同时,伴随着齿轮的转动声,十字架也向两边展开,十二柄金属色泽的长枪蓄势待发,枪尖泛着寒光。
她将手中锁链的尖锥向躺在地上的程彦之一指,鼓起两个腮帮子,做出威胁的样子,其实显得愈发可爱。
大概她也知道自己的样子不适合放狠话,所以什么也没说,但她挥舞武器的流畅程度,却着实让程彦之落了一身冷汗。
完蛋了。
程彦之心里默念道。尽管他也并不打算被这个女孩牵着鼻子走,但现在的他的的确确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
又是沉默。
风还在吹着,浸湿的棉衣从全身上下传来寒意,让程彦之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他有些绝望地看向手持凶器的少女。
“哒哒哒哒哒哒”
什么声音一直在响。
像是菜刀在砧板上来回的敲击声,但是又有些区别……
对了,是牙关发抖的声音。
看来即使她不动手自己也活不了多久的样子,休息了这么久身体不但没什么好转,结果连自己的牙齿发抖也察觉不了了……
诶,不对啊,我的牙齿好端端的啊。
那么——
程彦之把目光再次转向少女。
她的脸因为被连续呼出的寒气遮挡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但指向自己的手臂明显抖动,将发出声音的犯人揭示得明明白白。
“你、你快点回话啊。”
她终于再次开了口,发出像是连灵魂都在颤抖的声音。
“我要冷、冷死了!!!”
…… …… …… …… …… ……
…… …… …… ……
…… ……
“那个洋人是你爷爷?那他看起来怎么那么年轻?”
“我也不知道,反正从很久以前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很久以前?你又有多大岁数了?”
“……”
能够勉强坐起来,是好些时候后的事了。望着天空微微泛起的鱼肚白,程彦之揉了揉胳膊上的牙印。
面前的少女好不容易松了口,抱着膝盖坐回了篝火旁。她看起来最多十四岁模样,不过根据刚才的对话,表面看起来的年龄似乎并不可信。
经历了那样的闹剧后,篝火旁的气氛要缓和了不少,女孩似乎本就没有伤人的打算,出了丑后则更是心虚,两只眼珠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不时望向程彦之这边。
“那你没事跟踪你爷爷干嘛?哦,我明白了,你爷爷一定是来提亲的,说‘我有个孙女正值年纪,来清国寻个好阿哥,两家共结连理,岂不美哉’,故事的女主人公放心不下,私自偷跑出来,想瞧瞧自己未来的夫家……啊!松口!”
“#@!&¥¥&@#@#(你能不能少看些不靠谱的戏文)!”
“那行吧,你接着说。”
程彦之把她的嘴掰开,摊了摊手,能这么简单地套出话来简直超乎他的想象。虽然说出来是很失礼的,但女孩的表现异常符合外表,相比起来,她爷爷就完美符合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妖怪的形象。
“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爷爷他一直怪怪的,又喜欢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次他亲自来清国,我怕他会做什么坏事……”
“这没什么好怀疑的了,人证物证都摆在你面前,你爷爷上船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船上几条人命就都交代了。”
这话像是戳中了女孩的心思,她低着头,像是有些愧疚。
“不好意思,我躲在海里只能勉强救一个人……”
人各有命,自己刚从鬼门关前打了一转,有工夫替死去的同僚默哀的话,不如先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
“行啦行啦,比起这个,你是怎么把我的伤治好的,那可是致命伤,好的这么快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面前毕竟是个女孩子,程彦之碍于这一点迟迟没有扒开胸前的衣服确认自己的伤口,要是那道恐怖的伤口依旧存在,而自己完全感觉不到的话……想想就觉得恐怖。
“是用的这个药。”女孩说着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了半瓶白色的液体,有半瓶大概已经被用在了程彦之身上。“原理是加快人体新陈代谢,让身体快速自行恢复,副作用的话……就是让你伤口附近的身体组织老了一岁。只能用来治外伤,拿去治病的话多半会让让病人直接一命呜呼。”
“能耐啊,你还学会用成语了。”
其实刚才她说的那么一大段话,程彦之只听明白了最后一句。
女孩对她的赞扬无动于衷,又开始用解说的语气滔滔不绝。
“我是不太能理解你说的成语是什么啦……我的汉语也都不是自己学的,嗯……解释起来很复杂,你大概理解成这些东西是直接输入进我大脑的就行了。”
得,这会儿连最后一句也没听明白。
程彦之甩了甩头,试图将所有已知的信息拼凑起来,还原出事情本来的面貌。
洋人那边一位“大主教”秘密来到清国,迎接的主事是纯血八旗子弟,那主人最次也得是个亲王,这样的话,他们的目的地除了京城之外别无二想。
自己听到的东西其实毫无用处,那位“大主教”赴京的目的依旧成迷,但自己能明确地感觉到那名“大主教”异常危险,也许正如女孩所说,他并不是来干什么好事的。
说到女孩,程彦之抬起头来,发现女孩也正看向自己,带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啊……这样啊……
“不能随便放我走是吧?”
看见程彦之先开了口,女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连点了几下头,向程彦之投向感激的目光。
要说险些被杀的人逃过一劫,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应该是复仇吧……但程彦之实在是提不起这样的兴致:自己该向谁复仇呢?捅了自己一刀的护卫?领头的女子?还是那个妖怪一般的大主教?
当自己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或许就已经放弃了这样的打算。
“问你个问题吧。”程彦之终于端正了坐姿,露出严肃的表情,“你有想好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吗?”
“去京城。”
“你知道他来清国要见的人是谁?”
“整个清国,只有一个人值得让他亲自来一趟。”
她说得认真又不容置疑,这份自傲让程彦之有些不舒服,还是说自己并不了解“大主教”这个身份的分量?
“那你知道从这里怎么赶在你爷爷前面去京城吗?”
“现在还不知道……”
“知道怎么探查你爷爷和那个人的会面吗?”
“不知道……”
同样认真起来的女孩也并不像之前那样好欺负,她嘴上说着“不知道”,表情却丝毫不显软弱。
“你知道……”
“直接说吧,你的提议。”
程彦之准备好的连问被打断了,他看着女孩认真的脸,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与不尊重。
“现在的我和你一样,甚至比你还要迫切地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
程彦之顿了顿,确保自己的声音中可以显出势均力敌的气势。
“我希望可以和你一同前往京城,路上的问题我不能说自己一定能解决,但我会尽力。”
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呢,除了自己本身就不会被随便放走之外,经历了这样的变故的自己,也不可能就这样糊涂地回归日常生活吧……
当你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时,就说明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有什么东西——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塞进来的,又像是打一开始就存在于此的——开始从内部摩挲自己的头盖骨,那感觉像极了听“刮骨疗伤”的评书时自己的想象。
再看向面前的女孩,不知怎的有种莫名的熟悉。
程彦之捂着脑袋站起来,试图尽量显得镇定,但他也料得到自己的表情又多么狰狞。
“我姓程,名彦之,不过这个名字怕是不能用了……嘶……你叫什么名字?”
并没有给对面答复的机会,话出口的一瞬间,脑浆像是被急剧加热一般沸腾起来,无数巨大的气泡从白色的浆液中冒出。
其中一个气泡从颅腔滚到了喉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