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黄埔港。
虽然天色才刚亮,挂着各色旗帜的货船早已挤满了码头,穿着单薄的劳工们开始在船上船下忙碌起来,在戴着大礼帽的洋人的指挥下,将船上的货物一箱箱送至码头的仓库里,一旁卖艇仔粥的叫声虽然卖力,但却少有人问津。
卖粥的刘老头不知出了什么事,几天下来,都是个小女娃在吆喝。
这几年年两广地区的收成差得紧,虽然工钱也涨了几个子,但终究涨不过年关将至的物价,哪怕是想喝碗粥,也得掂量掂量。念及此处,劳工们手头脚下的动作更快了,只盼着今日能多卸几船货,多挣些工钱回去。
船只来往不绝的码头,却有一艘长相独特的木船始终岿如泰山,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除了早上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上了船,再无动静。
那船样式不大,前后约莫十丈长度,但精巧得很,船头作敞篷,摆了两张桌子,几张椅子,像是赏景用的;中舱最矮,两侧装着长窗——不过这会儿都闭着,窗上雕着些不知名的花纹;尾舱两层,有顶有瓦,状似阁楼,瞧着不像船,倒像舫。不过是船也好像舫也好,在这码头上都让人摸不着头脑:哪怕是清国的商人,如今运货也都用洋人的火轮船;达官贵人们游山玩水,则更是要赶一赶洋人的新奇玩意儿。
这舫在码头停了快两个时辰,倒也无人来赶,几个急着卸货的洋人去找码头的管事理论,也不知管事说了些什么,那几个洋人回来时,脸上一丝怨气也无,反倒有些肃穆。
几个年轻劳工们一时闲下来,便猜这船究竟是什么来历。
毛头小子们猜来猜去也全无头绪,一名老船工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这船在码头上能停这么久,摆明了是有官家身份;官家船做得这么漂亮,铁定是接客用的;那几个洋人没讨着好处也不生气,说明这客啊,也是洋人;开头上船的那几个读书人,多半就是翻译了。”
“能耐啊,老头,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一手。”
几个年轻人纷纷竖起大拇指,但没想到这老头又咧嘴一笑:
“嘿嘿,逗你们玩的,老头我要是有这本事,哪还用和你们吃一碗饭。”
老头拿肩上的汗巾往脸上抹了抹,接着开口道:
“早十年前,我在这码头见过一模一样的事——连这船都是同一只。”
“那会儿接的是个什么人?”
有人在一旁发问。
“我哪能识得洋人,估摸着也就是个洋人那边的大官。”
“那后来呢?”
“后来啊……”
老头顿了顿,正准备再开口,突然远处传来振聋发聩的汽笛声,一艘前所未见的巨大火轮船从海面探出头来,最顶上挂着人们从未见过的旗帜,花纹奇特。
与此同时,那艘在码头等候多时的木船终于有了动静,几名头戴斗笠的汉子从船舱中出来,起锚的手法干脆利落,不晓得吃了多少年的海水。
而洋人们的举止则更是奇怪,看见那面花纹奇特的旗帜,他们连卸货也顾不上,一个个将身子转向那艘巨轮,齐声呼了一句洋文,又低头默念着什么,手在胸前点来点去,动作整齐得可怕。
劳工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这辈子谁也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场景。
先前多话的老头这会儿又擦了一把汗。
“后来啊……”
冷汗热汗交替的滋味有些不好受。
“就打仗了。”
☆
船刚起锚,就开始晃动,几名翻译都常住水边,还能坦然自若,内陆来的就吃不消了:舱内十几名带刀的护卫还勉强能撑住,至于领头的女子,脸色那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看来这事儿不小。程彦之小心地将将目光收了回来,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接下这笔单子,估计能在京城会馆连住三年,参加两届会试。
他身旁还站了几名穿长衫的翻译,和他同在在一家洋行共事,不过各自会的语言不同。
想起清晨的情景,程彦之还觉得如在梦中,那女子肆无忌惮地走进洋行,大手一挥便说让全洋行的翻译都跟她走一趟时,自己还差点笑出声,结果一撇头却看见,平时跋扈的罗主事如同仆役般点头哈腰地跟在她后头,才晓得这女子来头不小。不过好在女子出手阔绰,大伙跟她一趟,也无怨言。
“大人,我们到了。”
一名汉子从船头走进来,向坐在椅子上的女子一拱手。
“开窗,迎客!”
两旁的护卫闻言,一齐将紧闭许久的窗户打开。翻译们也不禁抬起头来。
此时已近正午,窗外本该是波光粼粼的海面,但窗户一开,却教人大跌眼镜:有什么庞然大物挡在一侧的窗外:望不见顶,看不见底,瞧不见头,找不见尾。大伙对火轮船都不陌生,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庞大的型号。
更令人震惊的是从船头突然走进来一名金发碧眼的洋人,他头戴折上巾,身穿一件圆领窄袖的袍衫,袍下另施着一道横襕,明明是大冬天,手中却偏偏晃着把折扇,脸上带着一幅悠然自得的微笑,除了脸孔实在不像,身上的装束简直如同戏台上的唐朝才子走下来一般。
他手腕一抖,将折扇收了起来,向对面的女子拱了拱手,又顿了顿,想了想后开口,却是流利的汉语:
“久仰久仰。”
口头上虽然流利,但说出来的话却和那些初学汉语的洋人差不了多少,“久仰”二字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从先前的震惊缓过劲来,那女子恢复了刚才的气度,同样是一拱手:
“主教大人远道而来,妾身在此恭候多时了。”
说完,又比了个“请”的手势,让那洋人坐下。
既然客人会说也乐意说中文,请来的翻译便毫无作用,女子往这边轻一挥手,几名翻译只好又往船舱边上退了退。
没得事做,程彦之倒也坦然,这些人看来看去都不像会差钱的人物,哪怕自己派不上用场,该给的佣金估计也不会少。
“大人路途劳顿,不如先去旁边的客房歇息,我们离到……嗯……还需好些日子。”
那洋人坐下喝了两口茶,又忍不住起身,在船舱里转悠,四处把玩工匠费尽心思雕上去的花纹,闻言笑道:
“不妨。”
“比起那些,我有件事需要先确认一下。”他剥葱也似的手指在木质的花纹间划过,回过头来,碧绿的光芒在他宝石般的眼睛里流转。“我的来意,你们‘那位’知晓了吗。”
女子低头叹了口气,道: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嘴动不了了,正疑惑间,一抬头撞见那名洋人的目光。
时间似乎一下子凝固了。
明明是那么清澈的绿色,却让人觉得深邃得不敢去看,与它对上的瞬间,就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双眼睛,而在这双眼睛里,随时会有恶鬼从里面争相爬出。
半晌,那女子终于止住了呕吐,她自知失言,而且这份失言带来的后果,也要由她来承担。
她背对着翻译们,颤抖着将手举起来。
程彦之还来不及理解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股莫名的逃生欲望从他的胸前燃起,但在他做出行动之前,从背上传来的尖锐刺痛将这股欲望浇灭得干干净净。
心跳声像是在耳边重重震了一下,但是比起疼痛,更令人本能生出恐惧的,是异物在自己血肉间活动的不适感。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自己的胸前透出,殷红的鲜血霎时染红了棉衣。
那刀往回一抽,程彦之只觉得有海风从这伤口间吹过,将自己的生机吹得无影无踪。
☆
“噼啪”
是火燃烧的声音。
但是浑身上下除了无力感之外什么也不剩下,所以想着再睡一会儿好了。
“噼啪”
——真烦人。
“噼啪”
——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噼啪”、“噼啪”、“噼啪”。
像是故意要和他作对一样,耳边的声音响个不停。
——该死的火……
他满怀怒气地睁开眼睛,但眼前的景色却一瞬间让他忘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因为这景色有着不容置疑的动人心魄的魔力。
“我问你,东方人……”
温暖的火光旁边,站着一个白发的洋人女孩,月光从高空落下,照耀在女孩白里透红的脸蛋上,她眉目细致如画,如同一个白瓷娃娃,风从远处吹来,修女服的下摆在她脚边翻飞,身后与人等高的金色十字架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你在那艘船上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