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不过是只供人观赏的玩物罢了;被驯服地久了,连笼子打开也察觉不到,因为它早已离不开鸟笼了。
——少女正坐在榻榻米上时,忽然这么想。
这是件很危险的事,尤其如今在和她对话着的,是少女心中最尊敬、也最提防、最难缠的人物。面前的人并非是自己的老师、亲人、阿妈,而是个想着毁灭家园的恐怖分子。绝对不可等闲视之。
但她就是认真不起来。大概人类就是这样的奇怪,只要外观相近,便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莫名的亲近感。
“灵梦。”
对方对自己的称呼与往日一般无二。按面前的这个所谓“历史修正力”的说法,她将自己的日常行径、口头称呼、生活习惯都按照先代巫女在世的时候进行。
“为什么要这么做?”
灵梦曾有这样的疑问,她也不加掩饰地问了出去。对方的回答则是“尽量不去破坏历史本身的逻辑”。
接着追问下去的话,就要说“因为我是历史修正力”了。
不过,说来说去,历史修正力到底是什么,灵梦也搞不大清楚。对方的态度显然是“无所谓”,对于化身为先代巫女这件事,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仅仅是由于这样做最方便。
真厉害啊。在这方面的态度上,是真真正正地和阿妈一模一样;灵梦自己就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一点。她有所谓,而且在乎地不得了。
“怎么了,阿妈。”
小巫女也不打算更改自己的称呼——她也同样地,叫对方为阿妈。
对方起初有些不习惯,但也没有表示什么。大概这些小节对于历史而言并不重要吧。
“事情并不顺利。”她淡淡地说,“比我想象地还要困难一些。一个历史的平衡点被主动抹去了,更多的家伙意识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阿妈看起来既不高兴,也不沮丧,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灵梦细细打量着对方的面部表情变化,试图从中得知一些额外的信息,却总是无功而返。
这也无妨。
说到底,“阿妈”根本就没有和灵梦说这些事情的必要。她直接将自己杀死都可以,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还没到时间”吧。
“你想要将这个世界里的生命、欢笑、过去、痕迹,一并都毁灭掉啊。”
实在是残忍的事。
对于这样的指责,历史修正力一点也未曾感到难堪。
“这就和生老病死一样,历史中的一环罢了。”她平静地说,“人老了就会死去,兴盛的国家也会有衰落的那一天,躲藏于过去时光中的妖怪,既然已经被人类和历史所忘却,消失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也无法抹平刽子手的罪过。”
这既是诡辩,也是质问。身为博丽的巫女,灵梦对于这种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清楚地很——要是去指责眼前这个历史修正力的话,那么,自己担任博丽巫女时,做的这些事情又算得上什么呢?所谓人类的守护神实在是荒谬的话,恐怕用妖怪们的看门犬更适合一些。
她知道这不正确,却依然毫不怀疑地去做了。就算不是正确的手段,依然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所以没办法。然而“没办法”,也不是能够洗清罪过的理由。
“......我对于你们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没有任何主观上的善意或恶意。”先代巫女道,“所以更不会有什么抱歉、内疚之类的情绪。在不久之后,运转到程序终止的那一天,我就会将这段错误的历史给彻底消去。”
“这个世界还能存在......我还能活多久?”
“半个月?一个月?我也不知道大体日期,但确实很近了。”
“将你说的这些话全部公布出去的话,会直接导致幻想乡的大暴动吧。即便是阿求的那封信短暂流传了一会儿都造成了很恶劣的后果。”
先代巫女摇了摇头。
“所以他们会恨我?想要找我拼命吗?我没所谓的。”
“也许......不对,一定会这样吧。”灵梦道,“就拿我来说,要是我有杀死你的机会的话,一定会干脆地将你杀掉的。所以请你小心一些,这世界上或许没有那么多人在乎与自己无关的人会怎样,但没有一个人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我为了自己的性命也会找你拼命的。”
她不加掩饰地说出这番话,内心中却颇感安心。在这间简简单单的神社,灵梦和阿妈的对话本就该是这样的——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竟一点也不曾变过。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注意的。然而,根据我的评估,在这个幻想乡里,没有人能对我造成威胁。”
“对我也采取放任不管的态度吗?我可是很认真地想要杀掉你的哦。”
“能够做到的话自然是现在将你干掉是最优解,可是事实不是这样。”先代巫女仿佛笑了笑,“我说过了,我对于你们任何人都一视同仁。”
真有自信啊,这家伙。
就这么有把握自己能够操控所有的局势吗?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阿妈”确实强的可怕。灵梦不是没有尝试过攻击,事实上,她使出了各种各样的手段,对方始终毫发无损;这情景偏偏也和灵梦小时候在神社初学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的阿妈,为了让灵梦有直观的实践手段,就是让她对自己采取毫无保留的攻击——在神社里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手段都可以。
就算是这样,想要攻击奏效,依然是件不可能的事。“实在是太厉害了”,她那个时候不得不承认,现在也不得不承认。
或许这家伙不是什么“历史修正力”,就是阿妈再生了呢?
但是,即便如此......
“上一次的行动不也失败的么?想要毁灭幻想乡,将它从历史中抹去,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是的。”她点头道,“那个开书店的男人确实是个棘手的麻烦。这家伙的底线比我要低得多,真没想到为了使我无法将历史复原,他采取了巧妙的手段,逼死了历史的平衡点。”
“逼死?”
“我的用词不甚准确。”先代巫女似乎相当钦佩的模样,“大概是让那位本杰明先生心甘情愿地奉献了一切,然后死去。真是好手段,如此说来,那位先生不是比我要残忍地多了?”
“你也只是去杀死他。”
“我们目的一样,他更狡猾一些。我毫不怀疑,书店店主先生为了阻止我的行为,怎样恶劣的事都做得出来。”
那家伙能做出这么残酷的事么?灵梦有些无法相信。但是,灵梦心中也明白,青年既然能够对抗历史修正力,没有一定的手腕是不可能的。他是真正有办法解决眼前这个死局的人。
所以说,就连之前给自己留下的信息也是......
“你喜欢他么,灵梦?”她忽然开口问道,“我能够感受地出来,你好像很喜欢他。也许用喜欢也不太准备,大概是依赖一类的词,可是灵梦......”
“——不要胡说八道!为什么要对我指手画脚,阿妈?半个月,一个月之后,你不是就要将这里给毁灭干净么?”
灵梦大声反驳道。她感到脸上有些发烧,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面颊变成了什么颜色。
当然不可能是这样的情感。只不过希望对方能够守护这个世界罢了。
况且,况且......
“仅仅是我的个人判断。而且,那是工作,这个是日常的谈资,工作归工作,一码归一码。我认为还不错吧,只不过拖下去的话,就会越来越难办。”
“......我只希望他能够帮我将你赶出这里!”
巫女颇为气恼地站起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去。日暮西斜,“历史修正力”也没有要干涉灵梦行动的意义。她仅仅是在这里设下了法术,让灵梦无法离开博丽神社而已。
如此就足够了——这是“她”的判断。
灵梦的郁闷却不曾消干净。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时,回想起“阿妈”说的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只觉得浑身都难过了起来。
那个信息......
拜托针妙丸传递的那个信息,究竟能发挥怎样的作用呢?灵梦料想不到,她也无从料想。少女此时此刻,连世界的存亡与否都不再关心,只是轻轻地发抖,想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琐碎小事。
初见面时,觉得是个自以为聪明的家伙,完全可以将他当作扰乱人间之里秩序的嫌疑犯给肢解杀死。
与其相处了一个冬天,意外的结识了另外的一面。妖精的故事,魔理沙的故事,守矢的故事,寒夜里的火锅,热气腾腾的茶水,增添的新衣,新年的钟声,春天的气息,送别的时光。
越想越心烦意乱。越心烦意乱就越会想这些自己从前根本不曾注意的琐事。
“喜欢......?”
不知道呢。
少女的心思,连少女自己都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