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司瑛想要放声大笑。
离所谓功成名就只有一步之遥时的感受大抵就是如此了吧。过去的种种艰辛,被人耻笑出身于跌入末流的崂山道宫,遭到所谓名门子弟的集体打压,独自探索艰深法术时所流的汗和血,此时都仿佛转换成了耀眼的金色勋章,彰显着独属于赵司瑛,崂山一脉继承人的努力与骄傲。无论是对于天朝炼气士,对于第五司,还是对于赵司瑛和他背后的崂山,都将迎来谋划多年的关键时刻。在第五司的计划中,天朝炼气士将在百年的沉寂之后走向新的复兴。而赵司瑛,则将借此成为新的时代的领军者,赢回崂山一脉的荣誉,获得本应得到的一切。
赵司瑛不得不稍稍用力才能平静这喜悦的心情。啊,圣杯战争,多么美妙的词汇。它将标志着天朝炼气士重归世界魔术圈巅峰,它的胜利者将迎来举世的瞩目。它的入场券即是对赵司瑛多年奋斗的最好嘉奖。第五司选中了他担任这一次的御主,而他也确信自己的胜利是毋庸置疑的,因为他的从者将是至尊至强的存在。甚至如今主管第五司的崔家也看好他获胜,向他抛出了联姻的橄榄枝。人生怎么会如此美妙呢,哈哈哈哈哈。
赵司瑛志得意满地前进着,沿着回廊绕过假山,又穿过竹林。初冬时节的赤霞园,屏退了游人,一片寂静。第五司将申东市的印溪镇选作了这次战争的战场,而前期准备工作的驻地就选中了这一座江南名园。而赵司瑛正在赶赴的就是开战之前的最后一次作战会议。
桐漆的黝黑大门在经过门口灵仆的身份确认后缓缓打开,一道低沉而雄浑的男声随之响起:“司瑛啊,你倒来得早。”
赵司瑛闻言忙一礼:“崔司长,还是您到的更早,晚辈还需多多学习您的敬业精神。”
“哈哈哈,何必这么见外,快坐下吧。其他几人估计也马上就到了。”堂屋正首所坐的那名男子笑着回道。这人看面相起码是六十开外的人了,但是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并不显得老,唯有霜一般两鬓提醒着众人他已不年轻。
赵司瑛也是一笑:“哪里,礼不能废。”然后朝着坐在末首的少女,司长崔度平的孙女,崔之蕖温柔地打了个招呼,“崔师妹。”
“赵师兄。”少女也轻柔地回应。但是很难说是出于温柔还是因为虚弱让她的声音听来特别轻柔。面色苍白的可爱少女穿着一条水红色的长裙,但是最引人瞩目的是她那双不同于他人的淡金色眸子,仿佛有金色的涟漪在其中微微荡漾。她打完招呼便继续垂着头,不发一言地坐着。崔度平问声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得到少女的回应,赵司瑛满意地笑了,便一屁股坐在了少女一侧,贴近末首的位置。
果然马上就有人来了。进门的是一个高壮男子,长相平平无奇,赵司瑛在此次任务之前并不认识这名男子,现在也只大约知道是天罡卫派来的一个队长,姓白名峰。白峰向众人打了招呼,便冷着脸坐到了赵司瑛身旁。
接着进来的是三名女性。首先是一名留着漆黑长发的少女,进门后却并不发一语,只是点头向众人示意。然后是一名高挑的女性进来,她的面庞可以说是美艳,但是神色却很冷峻。身上戴着不少颇有异域风情的首饰,随着她的行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问候了众人后坐在了前一个少女与崔度平司长之间。最后到来的是穿着浅紫色洋装,留着长卷发的少女,她笑着向众人告了罪,希望大家能原谅她的迟到。随后她坐到了崔之蕖的另一侧,亲密地与她小声交谈起来。但是崔之蕖对于这种热情却颇不自在,赵司瑛一直关注着崔之蕖,很快注意到了崔之蕖略微不安的小动作,并对这种不安的源头有了结论。他眉头微皱,上下扫了这第三个进来的少女。这三位女性分别是作为国士学馆的优等生被推荐来的魏婧雯,来自湘西的厉鸢和留学归来的姚歆语。不论是作为同学的魏婧雯还是同在原九家理事的厉鸢,赵司瑛都曾有过接触,唯有这个姚歆语,曾经与崔之蕖一同留学的人,赵司瑛从未曾听闻过。这个人给他一种莫名地淡淡威胁感。
一阵苍老的笑声打断了赵司瑛的思考,七位御主中的最后一人终于到来了。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边踱进门内,一边笑着道:“抱歉,抱歉,人老了就是不利索,请恕老朽来迟了。”
“哪里的话,我们等章老是应该的。”崔度平忙起身相迎,众人也都跟着起身问候。
“请坐,请坐。”老者连连推辞,自己坐到了崔司长身边。赵司瑛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章振朴作为一代宗师,赵司瑛过去也是很少能见到的,没想到此次能与之一同共事,赵司瑛心中又不禁自豪非常。
“咳,既然人都齐了,那么我先谈一下我们这次计划开始前我方要注意的最后几个要点吧。” 赵司瑛一开始还是认真听着司长的讲话,然而在发现司长只是把之前已经说过的又强调了一遍,心下不免有点无聊,走起了神。其他几个人的从者都已经召唤了,只有自己将在今天召唤,因为今天的酉时三刻将是灵力最为充盈的时刻,适合召唤强大的英灵。为了召唤这名英灵,所以特意安排和其他人错开了时间,可见第五司对于自己这一组的重视。虽然是术师这个职阶,但是即使是对方七名一拥而上也不会输吧,毕竟可以说是这片大地上的最强英灵啊。
“接下来,我再说一下最新获得的敌方的情报……”赵司瑛不由撇了撇嘴,这几个外国人简直就是送上门来找死的。无论对于自身的能力有如何的自信,决然来面对未知的地域,未知的敌人,进行一场可能丧命的战斗,对此该夸赞勇气还是该嘲讽愚蠢,这些人实在让赵司瑛不知道该如何评判了。不过他们的结局倒是已然注定,那就是被自己击倒,凄惨地迎来失败者的末路啊。想必众人的想法也都和自己一样吧,毋庸置疑,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天朝一方必将获得胜利。
“最后,我要说的是,这一次的作战,事关我天朝炼气士的未来,还请诸君勠力,共襄大业!”崔度平环视众人,做了最后的总结。大家面上都带了几丝的激动,尤其是从走神中回来的赵司瑛,早就坐不住了,所以他完全没注意到崔度平给崔之蕖使了一个眼色。接着,崔度平扫了他一眼,“司瑛,你先去准备召唤吧,我一会就来。众位也都去做自己的准备吧,接下来的行动,听我号令。”
众人应是。赵司瑛全然忘了礼数,一马当先出了门,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去召唤自己的从者了。
崔之蕖安静地跟在自己祖父的身后进了书房,女仆推动着她所坐的轮椅来到办公桌对面。并非是因为她的腿脚有什么不方便,仅仅是身体孱弱的缘故,或者说是身体不堪庞大灵力的压迫,所以才不得不以轮椅代步。
“小蕖,爷爷有一些话,想对你说。”坐在雕花木椅上的老人,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后,又陷入了沉默。
崔之蕖乖巧地静坐着,准备聆听祖父的教诲。对于这一段无言的沉默,她也没有丝毫地不耐,只是抓住难得的机会,深深地凝视着将自己抚养长大的血亲。虽然可说得的上是矍铄,但是已经显出一丝佝偻的背,因为常年不苟言笑而比常人略深的法令纹,斑白的鬓,干枯的手,终究人还是老了。崔家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只是机缘巧合之下,作为妥协的结果被拱上了这个位置。但是,祖父崔度平是一个很有能耐的人。崔之蕖知道,祖父有自己的野心,或者说理想。然而时不待人,漫长的等待,探索,准备。直到今日,终于,他的机会到来了。
“小蕖是怎么看炼气士的呢?”虽然是莫名其妙的提问却并没有让孙女回答的意思,他自顾自继续说道,“超脱命理之人?身合万物之人?曾经我也求教过先贤大能,然而他们的回答都不能令我服膺。我见识过太多为了追求虚无的玄奥而舍弃原本拥有的一切的可怜之人,也制裁过那些渴望力量与荣耀而扭曲了人性的可恨之人,”说道此处他陡然停了下来,朝孙女问道:“你还记得一百年前的那件几乎毁灭了天朝炼气士的惨剧吗?”收到孙女的点头后,他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即便是宣明那样不世的天才,也会陷入迷惘的歧途。真是悲哀啊,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炼气士也不过是如芸芸众生一般痛苦与挣扎的存在。那么,我们的所作所为,意义究竟何在呢?于是我推究本质,我们不过是普通的存在,只是和大多数人稍稍有一点不同。我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炼气士;想要做炼气士,那就得先做人。”孙女惊讶地抽气声并没能打断他的话语。
“那么如何做一个人呢?毫无疑问,为人所为的不过幸福二字。即我们的一切,肉与灵,只为求得幸福而存在。可是幸福又分为许许多多种类,我发现许多的幸福不过是个人的经验和感受,难以作为炼气士共同追求的目标。这让我沮丧,于是我思索,我们所要求的幸福是什么?我们与一般人略有不同,这让我们能做到更多。我并不认为这是我们自认高贵的理由,相反我认同的是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这句老话。如果我们用这份力量来满足我们的私欲,所获得的幸福必然如空虚的泡沫;只有为了更多的人使用这份力量,它才会变得更有意义。”
“爷爷,您的意思是,要公开地进入普通人的生活吗?我们炼气士?”崔之蕖越发地惊讶了,她只是隐隐约约了解祖父又一个宏伟的梦想,但是万万没有料到是如此的大胆。
“对,我们将携起手来,共同创造美好的生活。为了他人而奉献自己的力量,这就是我得出的答案,是最高的幸福。”祖父的神情充满了向往,但是崔之蕖对于这一段冲击性的信息可以说是严重的消化不良。
“等等,现在就要这么做吗?就算我,咳,也,咳,一时接受不了,而且,这和您力主举办这次圣杯战争,又有什么关系?”少女因为急切的发言,不小心呛到了。
“慢点说,喝口水吧,小蕖。”老人关心道。“不过,这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得一步步慢慢来,而这次圣杯战争,就是第一步。”
“第一步?”
“是啊,想要凭我们崔家,办成这件事是不可能的,”说到这儿,崔度平的声音不由低沉,“百年前的惨剧后组织起来的九家理事已经失了魂了,他们绝不敢做任何的改变。而他们又是那么的庞大,不撼动他们,我们无法做成任何事。但是这次的圣杯战争,将成为一个撬棍,我们将要宣告的决心,会为我们带来新的力量,带来打破桎梏的新的力量。”老人的声音带了决绝地激昂,仿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也感染到了他的孙女。崔之蕖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祖父的发言又让她愕然了。
“只是,我很抱歉,小蕖。”老者的气势瞬间萎靡了,仿佛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上面的话,是我作为一个炼气士,作为第五司的司长对同样作为炼气士的我的部下——崔之蕖,所说的,而作为你的祖父,你的亲人,对于我的孙女,我只能说:对不起。”
“为,为什么这样说呀?爷爷?”少女困惑而激动,几乎要站起身来上前问个究竟。
“坐着,坐着,别站起来,当心。慢慢听我说吧,这一次的圣杯战争计划,虽然说着冠冕堂皇是为了振兴天朝炼气士而做出的努力,但是九家理事不过是口头支持而已,从参赛的人数就可以看出了。正因为参赛的人数不足,不得不让你顶上,所以我才要说对不起你。圣杯战争不论怎么说,都是战争,会流血,甚至死亡。即使侥幸获胜,为了这份理想,而与九家理事抗衡亦免不了危险。让你陷入可能会身死的境地,无论如何,作为你的祖父我都难辞其咎。但是我不会让你退出,因为你是崔家的下一代继承人,你要肩负起你的责任,即使你怨恨我。可能这就是炼气士家族的悲哀吧。唉……”老者不禁又叹了口气。
崔之蕖姣好的双眉深深蹙起:“那么,那么祖父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偏偏在这个时候。”
“我也是犹豫了很久,但是最后我还是做下了决定,与你说这一番从没和别人谈过的话。无论是我的意志的继承者,还是我的孙女,我都想让你知道,不希望你不明不白地……最后,如果你不同意我的计划,我希望你能通过我告诉你的一切,自己思考自己的道路,你要做什么,终究还是得你自己决定,即使我想,恐怕也做不到主宰你的人生吧……”
崔之蕖安静地低着头,直到紧攥成拳的手心被指甲扎破,才抬起头,笑着说:“我明白了,不用为我担心,圣杯战争,我会努力的,我会……赢的。我先走了。”说完,也不等女仆来推轮椅,自己便转着轮子往门口而去。
“之蕖!”饱含担忧与关心的喊声让少女停住了,一阵静默后,“……记得吃药。”
少女轻轻点头,再不停留,一径出了门。
老者苦笑。
“那么我就去准备最后的召唤了,接下来,小蕖,就拜托你了,暗匿者。”
“是。”接话的竟然是刚刚一直在侧的女仆,“奴一定竭尽全力。”